退兵三十里后,拓跋剑的大营扎在了一处秃山脚下。
说是大营,其实更像一个临时的窝棚,粮草烧光了,帐篷烧了大半,七千多人挤在几百顶破帐子里,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拓跋剑坐在帅帐里,面前摆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动都没动。
副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拓跋剑忽然开口:“最近的村子,离这儿多远?”
副将一愣,随即明白了大将军的意思:“回大将军,往北三十里,有个叫石桥村的地方,是个大村子,少说也有几百户人家。再往西二十里,还有两个小村子……”
副将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那些村子都归奉节城管,武安君会不会……”
“武安君?”
拓跋剑冷笑一声,端起粥碗一饮而尽,把碗重重地摔在桌上:“他现在正搂着功劳簿睡大觉呢,还能管到三十里外的村子?派人去,三个村子全抢,一粒粮食都不许留给那些中原人。”
副将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拓跋剑叫住他,“派三百人,分成三队,每队一百,轻骑快马,天亮之前回来,不许点火把,不许弄出动静。”
“是!”
副将退出去后,拓跋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百精骑,三个村子,怎么也能抢个几百石粮食回来。
够大军撑上十天半月,撑到漠北的补给送过来就行。
一个小小的奉节城,他就不信拿不下!
石桥村。
三更天,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一百北漠骑兵摸黑靠近村口,领头的百夫长叫荣元,是拓跋剑手下的老人了,跟着打了十几年仗,抢过无数个村子,轻车熟路。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来。
荣元眯着眼看向村子,黑灯瞎火,村子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了,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低声下令:“进!”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打更的老头儿正靠着树干打瞌睡,北漠骑兵从他身边经过,他都没醒。
荣元心里一阵得意,果然没人防备。
可他刚进村口,脚下的泥土突然一软。
“轰!!!”
地面塌了。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马连人带马栽进了一个大坑里,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子,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喊完就没了声息。
“有埋伏!!”
荣元猛地勒住缰绳,还没来得及下令撤退,村子两边的屋顶上突然亮起了上百支火把。
火光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
到处都是奉节军的弓箭手,箭矢上弦,冷冷地对准了村道上的北漠骑兵。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等你们三天了。”
荣元猛地转头。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个打瞌睡的打更老头儿已经站起来了,随手扯掉身上的破棉袄,露出里面一身铁甲。
他哪是什么打更的?那是奉节军的斥候!
“撤!快撤!”荣元嘶声大吼,拨转马头就往村外冲。
“放箭。”
一声令下,上百支箭矢同时射出,北漠骑兵挤在狭窄的村道上,根本无处可躲,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荣元的肩膀中了一箭,他咬着牙拔掉箭杆,伏在马背上拼命往外冲。
好不容易冲出村子,身后一百骑兵已经只剩不到三十骑了。
“快!快走!”
荣元疯了一样抽打马臀,恨不得马长出八条腿来。
可他们刚跑出不到一里地,前方的官道上突然亮起了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排成一条长龙,把整条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当先一将,白马银甲,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正是武安君。
“走?”
武安君笑了一声,枪尖在火光中寒光闪闪,“往哪儿走?”
荣元面如死灰。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一百精骑,连村子都没进去,就折了七成。
剩下的这二十几个人,还跑得了吗?
“杀!”
武安君一夹马腹,长枪如龙,直取荣元面门。
荣元举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开裂,刀飞出去三丈远。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武安君的第二枪已经到了,枪尖从他的胸口贯穿而出,鲜血喷了一地。
“一个不留。”
武安君拔出长枪,甩了甩枪尖上的血。
身后的奉节军铁骑如潮水般涌上,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北漠全军覆没。
与此同时,西边两个小村子的伏击也结束了。
天亮的时候,北漠副将脸色煞白地冲进帅帐。
“大将军!派出去的三百人……全、全没了!”
拓跋剑正在擦刀,手顿住了。
副将的嘴唇在抖,“石桥村那边提前挖了大坑,屋顶上藏了弓箭手,我们的人刚进村就被射成了筛子,西边那两个村子也是,奉节军早就埋伏好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拓跋剑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桌子:“欺人太甚!!”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吃人,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传令!全军集合!随我攻城!”
“大将军!!”
副将扑通一声跪下来,死死抱住拓跋剑的腿,“不能攻啊!咱们没有粮草,将士们连饭都没吃上,拿什么攻城?”
拓跋剑一脚踹开副将,“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他抄起弯刀就往外走。
副将连滚带爬地追上去,跪在他面前,疯狂磕头:“大将军!您冷静一下!那些中原人就是在等您去攻城啊!奉节城高墙厚,咱们连梯子都没有,拿什么打?”
拓跋剑的脚步顿了一下。
副将哭喊着继续劝:“大将军,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活下去,撤回漠北,来年再来!您要是折在这儿了,咱们手下的弟兄怎么办?拓跋家的脸面怎么办?”
拓跋剑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发抖。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几乎压垮他的疲惫。
“起来。”
拓跋剑把副将拉起来,声音沙哑:“你说的对……不能攻。”
他转身走回帅帐,在椅子上坐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传令下去……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