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发作，但懿姝说的是事实。

完颜烈的粮道被断，大军寸步难行，这是他自己也知道的事。

虽然他也希望完颜烈大败而归，彻底被父汗厌弃，可不代表他希望中原真的把北漠踩在脚下。

陡然北下了面子，他咬着牙挤出三个字：“滚出去！”

懿姝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后堂。

她走出门口的时候，与迎面走来的周衍擦肩而过，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周衍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懿姝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军师。”

完颜昭抬起头，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你说在青州干等，我越想越不对劲，那女人身边有人，城外还有黑甲卫，她真要走，我们拦得住？”

周衍走到他面前，拱手道：“殿下说得没错，如今时机已经到了。”

完颜昭放下筷子，眼睛眯了起来：“细说。”

周衍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如今二殿下打了胜仗回朝，中原那边也不会无动于衷，殿下现在可以给边军传信，告诉他们完颜烈粮道的具体位置。”

完颜昭接过信，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周衍：“你让我帮敌人打自己的弟弟？”

“殿下不是在帮敌人，是在帮自己。”

周衍的声音不急不慢：“完颜烈若大胜，他在北漠的声望就会超过殿下，到时候可汗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殿下打了十几年仗，还不如二皇子一战之功。”

完颜昭的呼吸急促起来。

周衍继续说：“但如果完颜烈败了呢？他刚拿下雁门关就丢了粮道，大军死伤过半，狼狈撤退，可汗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二皇子不堪大用，还是觉得殿下沉稳可靠？”

完颜昭沉默了，他盯着桌上那封信，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我帮中原人断自己人的粮道，传出去，我在北漠还怎么立足？”

来青州之前，周衍可没说要主动帮着中原人坑害北漠。

可如今……

想到懿姝刚才那嚣张气焰，完颜昭就气得浑身发抖。

周衍看出他的动摇，及时补充道：“殿下，这件事只有您和我知道，等完颜烈败了，殿下带着女皇帝回北漠，可汗只会觉得殿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哪会想到别的？”

完颜昭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夜，懿姝把周衍交给的那份北漠粮道图交给宁飞：“把这封信交给城外黑甲卫，让他们连夜送回京城，务必要亲手交到沈晏手上。”

宁飞接过信，郑重地收好：“属下明白。”

三天后，京城。

沈晏站在兵部的舆图前，手里捏着懿姝送来的密信，目光落在雁门关以北的那条粮道上。

“大人。”

身后的副将拱手道：“边军已经按照信上的位置设伏，就等北漠的运粮队了。”

沈晏点了点头，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传令下去，伏击得手后，立即截断粮道，烧毁粮草，一根草都不要留给完颜烈。”

“是！”

五日后，雁门关以北八十里，黄泥岗。

北漠的运粮队浩浩荡荡地走在山道上，三百辆粮车排成一条长龙，押运的士兵懒懒散散地走着，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侧山坡上埋伏的黑甲。

领头的将领骑在马上，打了个哈欠。

这条路走了七八趟了，从来没出过事，中原人的边军被打得七零八落，哪还有胆子来劫粮？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

山坡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有埋伏！”

北漠士兵乱成一团，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侧山坡上冲出无数黑甲骑兵，不到半个时辰，三百辆粮车全部被焚，押运的三千北漠士兵死伤过半，领军的将领被生擒。

消息传到完颜烈大营时，完颜烈正在吃饭。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脸色煞白：“什么？粮道被断了？”

“是……”

来报信的士兵浑身是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殿下，黄泥岗的粮队全军覆没，粮草全部被烧，押运的三千弟兄……只剩不到八百人逃回来。”

完颜烈猛地站起来：“怎么可能？中原人怎么知道粮道的位置？”

士兵低着头，不敢说话。

完颜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红得像充了血。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给我查！粮道的位置只有高层将领才知道，一定是有人泄密！”

但他没有时间查了。

粮道被断，军中粮草只够撑三天。

完颜烈咬着牙，下令大军后撤，但边军不给他机会，沈晏早就料到他会撤退，在完颜烈撤退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重重埋伏。

完颜烈的大军每走十里就遭遇一次伏击，死伤越来越重，士气越来越低。

等他们撤回雁门关时，五万大军只剩不到两万，粮草辎重丢了个干干净净。

完颜烈灰头土脸地站在雁门关城墙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追兵，脸黑得像锅底：“撤！撤回北漠！”

北漠，王庭。

完颜亮坐在汗位上，手里捏着战报，脸色铁青。

大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五万人出去，不到两万人回来，粮草全部丢光！这就是本王的好儿子打的大胜仗？”完颜亮怒不可遏。

完颜烈跪在大殿中央，浑身发抖：“父汗……是粮道被人断了，中原人事先知道了粮道的位置……”

“事先知道？”

完颜亮猛地站起来，将战报狠狠摔在完颜烈脸上：“朕问你，粮道的位置，除了你和你手下的将领，还有谁知道？”

完颜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能之辈！”

完颜亮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辱没北漠威名！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完颜烈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父汗息怒……”

“滚！！！”

完颜亮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给本王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踏出王府一步！”

完颜烈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完颜亮站在汗位前，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殿上群臣：“你们呢？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完颜亮深吸一口气：“完颜昭呢？他在青州那边，有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