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的人将宋凯、吕杰的供述记录在案,这份关键证据很快被送到了冯旭金、汪军、钟一鸣和陆轩等人面前。
在市公安局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四人围坐在一起。
冯旭金看着手中的材料,眉头不由地皱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神色复杂地说:“没想到,这个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竟然涉及到了严书记,后面甚至还有桐……越搞越大了。钟局长,你说,是不是让人心慌?”
钟一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静地笑了笑:“冯书记,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反正领导我已经得罪了,我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破案,查明真相!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也顾不得是不是领导了!不像冯书记,还有退路。”
冯旭金看看钟一鸣,又看看汪军,长叹一口气:“我哪里还有什么退路啊?从答应配合你们调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上了这条船。现在船已经开到江心了,回头是岸也上不去了。我也只有和你一样,一条道走到黑了!”
汪军听了两人的对话,脸上露出笑容:“两位领导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一大半。说实话,这个案子牵扯到市委主要领导,确实很敏感。但我们省委巡视组既然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有两位的支持,我们就更有底气了。”
冯旭金放下材料,问道:“现在宋凯、吕杰已经供认是受严良刚指使,这个人证,我们是不是要用起来?省纪委是否能对严良刚采取措施?”
汪军沉思片刻,缓缓摇头:“还是再等一等。目前来说,证据还不够充分。光有宋凯、吕杰的证词,严良刚完全可以否认,说是他们为了减轻罪责而诬陷领导。我们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
他看向钟一鸣,“钟局长,你那边先传唤鱼山县委书记秦峰吧。他是秦君越的大伯,又是这个案子的重要关联人。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可能会更容易一些。”
钟一鸣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今天就会传唤秦峰。”
汪军又转向陆轩:“陆处长,你说呢?”
在场的人中,陆轩职务最低,但汪军还是不忘要问一问他。这不仅是因为陆轩是案件调查的重要参与者,更是因为汪军看重他的判断。
陆轩笑笑说:“汪组长安排得很好。秦峰是秦君越的亲属,又是直接的受益人,从他入手确实比较合适。而且,秦峰现在人在临江,传唤起来也方便。”
汪军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你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众人都笑了,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冯旭金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钟局长负责传唤秦峰,我这边继续跟进宋凯、吕杰的案子,看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挖出更多东西。”
临江市公安局传唤秦峰的决定很快下达了,省公安厅也已经和海波市委和市公安局对接,允许对秦峰进行传唤。
而此时,鱼山县委书记秦峰正心神不宁地住在临江洲际酒店的套房里。
自从侄子秦君越被抓之后,秦峰就再也没回过鱼山县。他借口要在市里开会、协调工作,实际上是用公款住进了这家五星级酒店,以便掌握第一手资料,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然而,秦峰毕竟在临江市没有职务,也不是权力中心的核心人物,信息来源十分有限。这两天,他几乎与外界隔绝,没有严良刚的消息,也没有秦君越的消息,整个人焦虑不安。
这天下午,秦峰在套房的客厅里来回踱步,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秘书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想要给他续茶,却被他烦躁地挥手打断。
“你先出去一下,”秦峰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要给临江市委领导打个电话。”
秘书乖巧地应了一声“是”,放下茶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秦峰拿起手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严良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严良刚略显疲惫的声音:“秦峰同志?”
“严书记,”秦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秦峰。想问问您,君越的案子……有没有最新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严良刚的声音压得很低:“最新的情况不太乐观,所以我也就没有给你打电话。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电话里说,现在都不太方便。”
秦峰心里一紧,连忙说:“我在洲际酒店1808房间。严书记,您快到的时候,再给我打个电话,我下来接您!”
“不,你就不要下来了,”严良刚说,“现在我们要低调,避人耳目。你让你的秘书来引导一下就行。”
“是,是,听严书记的。”秦峰连声应道。
放下电话,秦峰的心跳得更快了。严良刚亲自来找他,说明情况确实不乐观。他立刻叫来秘书,吩咐道:“马上准备一下,泡上好茶,准备些点心。对了,把我那盒青海野生虫草拿出来,泡几根,严书记要过来。”
秘书应声去准备了。
秦峰又坐回沙发上,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大约半个小时后,秘书进来报告:“秦书记,严书记到了,我已经把他引上来了。”
秦峰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门口迎接。
门开了,严良刚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穿正装,而是一身休闲打扮,戴着一顶鸭舌帽,脸上还架着一副墨镜,显然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严书记,您来了。”秦峰连忙让开,请严良刚进房间。
严良刚点点头,走进套房,摘下墨镜和帽子,环视了一下房间。他的目光在茶几上那杯泡着虫草的茶水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秦书记,你这也太会享受了吧?!”严良刚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秦峰陪着笑脸:“主要是这段时间一直在为我和君越的事情操心,身体有些吃不消。这虫草是朋友送的,青海当地野生货,效果不错。我让秘书给您准备了一盒,等会儿送到您的车上。”
“这些都是小事。”严良刚摆摆手,脸色严肃起来,“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是,是。”秦峰连忙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君越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严良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虫草,缓缓道:“君越还是好样的。经过宋凯、吕杰进去提醒他,他已经把责任都扛了过去。目前纪委、公安那边也没有证据牵扯到我们身上。”
秦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但是,”严良刚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也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钟一鸣设了个局,宋凯手下有人当叛徒,将宋凯和吕杰进去说服君越的事情,都用监控录像给拍下来了。”
“什么?!”秦峰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怎么办?监控录像里有没有……”
“有没有提到我们?”严良刚接过话头,“提到了。宋凯和吕杰明确说了,让秦君越扛下一切,保护好秦书记、严书记和桐书记。”
秦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办?”
严良刚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悦,但面上还是保持镇定:“今天,省委巡视组副组长佟英英还来找过我。但是我马上反应过来,给出的回答是,宋凯、吕杰这两人可能是某些市政府那边的领导派来的,故意要诬陷我们。我这样的回答,佟英英也没有办法。”
秦峰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连忙奉承道:“严书记,您这样的回答真的是灵活机变,把责任都推出去了。高,实在是高!”
“是啊,跟省委巡视组那些人打交道,还是得见招拆招。”严良刚今天过来,也是想听听奉承话,缓解一下压力,“不然,很容易入了他们的套。”
“不过,佟英英和严书记比,还是嫩了点。”秦峰继续奉承,“严书记,接下去,我该做什么?要不要先回鱼山县避避风头?”
严良刚点点头:“嗯,也是该回鱼山县了。你是一把手,长时间待在临江,也不是一个事。你等会就回去吧,该工作工作,该开会开会,该汇报工作汇报工作,表现得正常一点。不过,我担心钟一鸣那边恐怕还是会传唤你。到时候,你一定要注意,什么都不要承认,特别是要少说话。”
秦峰连连点头:“我明白了。少说话,多喝茶,一问三不知。”
“对,”严良刚站起身,“就是这个原则。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就不多待了。”
秦峰也连忙站起身:“我送您,顺便将虫草送下去。”
严良刚想了想,摆摆手:“你也不要送了,虫草我今天就不拿了。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接触越少越好。”
秦峰敬佩地说:“严书记谨慎,让人佩服!”
两人走到门口,严良刚重新戴上墨镜和帽子,秦峰拉开门。然而,就在门打开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走廊那头,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身穿警服,步伐铿锵有力。她身边跟着几名干警,其中一人秦峰认识,正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金伟雄。
那女警见到门口的两人,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严书记,您也在这里?鱼山县秦书记也在?那正好!”
严良刚和秦峰两人都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走廊中走来的,正是市公安局暂行刑侦处长职务的副处长卢巧玲。她身边除了男友金伟雄,还有三名身着制服的干警。
卢巧玲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严良刚的墨镜和鸭舌帽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严书记这身打扮,倒是挺休闲的。”
严良刚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但他毕竟是市委副书记,很快恢复了镇定,摘下墨镜,露出标志性的微笑:“是公安局的同志啊,真巧。我正好路过,听说秦书记住在这里,就上来打个招呼。秦书记是海波市的优秀干部,但是家住在临江,我们以前就熟悉。所以,他说今天在这里,我就来看看他。”
“那是自然,”卢巧玲点点头,目光转向秦峰,“秦书记,我们市公安局有些事情需要向您了解,本来打算去您房间找您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那正好,省得我们再敲门了。”
秦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强作镇定:“不知道是什么事?”
卢巧玲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秦峰面前:“秦书记,这是市公安局的传唤通知书。根据钱金成杀人案的调查需要,请您到市公安局配合调查。”
“传唤我?”秦峰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我又不是嫌疑人!”
“秦书记不要误会,”卢巧玲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只是请您配合调查,了解一些情况。您是秦君越同志的亲属,又是鱼山县的主要领导,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这是正常的办案程序,请您理解。”
秦峰求助地看向严良刚。
严良刚的脸色阴沉,但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不能直接干预。他深吸一口气,对秦峰说:“秦峰同志,既然是正常的办案程序,那你就配合一下吧。这些同志是我们市公安局的,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吧。身正不怕影子斜,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
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实际上是提醒秦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秦峰听懂了严良刚的潜台词,咬了咬牙,对卢巧玲说:“好,我配合调查。不过,能不能让我先回房间拿点东西?”
“当然可以,”卢巧玲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在门口等您。”
秦峰转身回到房间,秘书跟进来,他又对秘书交代了几句,让等会把房间里的东西都带走,一样都不能留。这才走出房间。
“走吧。”秦峰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卢巧玲点点头,对严良刚说:“严书记,那我们就先走了。”
严良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你们忙。”
看着卢巧玲、金伟雄等人带着秦峰离开的背影,严良刚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动。
他的心里翻江倒海。秦峰被传唤,意味着市公安局不断地在深挖。
不过,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这一点严良刚可以肯定。
严良刚也不用戴墨镜和鸭舌帽了,直接快步走向电梯。
上了车,他马上给桐光辉打了电话:“桐书记,他们传唤秦峰了。但,这一切也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我该说的,也对秦峰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