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来福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小黄专注地开着车。
“金队,你觉得秦峰会怎么应对我们?”陈来福压低声音问。
金伟雄目光望着前方李滨海和单升开的那辆车,缓缓说:“他既然答应见我们,说明他自认为有掌控局面的自信,要么他真的没事,要么就是问题非常的大。”
“你说是哪一种?”
金伟雄沉默了片刻,才说:“从老螯说的情况,从笑面虎的嚣张程度,从今天那三辆面包车敢追到公安局门口……我不相信秦峰会不知情,更不相信他会是清白的。”
“那我们这次去,能有什么收获?”陈来福问,“他肯定不会承认任何事情。”
金伟雄转过头,看着陈来福,眼神里有一种坚定:“我们这次去,不是要他承认什么,只要他再安排我们见一个人就行了。”
陈来福一下子就想到了:“是笑面虎?”
金伟雄点了点头。
陈来福说:“原来,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金伟雄说:“当然,我也是为了刺激秦峰,上面给我们的时间很紧,我们没有办法慢慢地查了!”
陈来福听到这话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所以,我们只有主动出击了!”
金伟雄缓缓点头,忽然一惊:“你看那辆车!”
陈来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然是一辆面包车。
面包车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辆面包车与众不同——它的左侧车头明显向内凹陷,像被什么硬物狠狠啃掉了一块!陈来福心头一紧,这正是海堤上那辆撞过石墩、差点要了他们命的面包车
“这辆车,不就是撞过我们的那辆嘛!”陈来福不由压低声音惊呼。
金伟雄点了下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那辆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子就那样停在路边一家关闭的店铺前,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这时候,小黄的脚在刹车上点了点,声音有些紧绷:“两位领导,那辆车……要不要停车?”
金伟雄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用管,往前开。就当没看见。”
小黄松开了刹车,车子保持着匀速,继续跟着前面李滨海的车。经过那辆面包车时,金伟雄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但他的余光能感觉到,那深色车窗后一定有眼睛在盯着他们。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一会儿之后,陈来福又不禁低声道:“金队,你看那两辆车!”
金伟雄朝前看去。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左右两侧,各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窗紧闭,贴着同样的深色膜,但在驾驶座车窗没有完全关紧的缝隙里,一根约莫半米长的钢管伸出了一小截。
毫无疑问,这两辆车就是曾经追杀他们到县公安局门口的那伙人!
金伟雄嘴角微微一歪,露出一抹冷笑:“还少一辆。”
没错,之前直接撞击他们的有一辆,后来他们带着老螯逃出来时,追杀他们的有三辆,一共四辆车。如今他们看到的是三辆,还缺一辆。
“你再看前面。”陈来福的声音更沉了。
前面约五十米处,一家名为“海旺”的小超市门口,又停着一辆同款银灰色面包车。车子半开着车窗,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三个人影,正朝他们这个方向望来。
四辆车,齐了。
金伟雄看着那辆车,又是一笑:“这就对了,齐了。看来‘笑面虎’是把它们都摆出来‘欢迎’我们了。”
陈来福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敬佩:“金队,我觉得这几辆车不是平白无故停在这里的。要是没有你先前对李滨海和单升说会向省厅报告是他们陪同我们去见秦峰,恐怕这几辆车早就朝我们撞过来了!你在办案上真的是有先见之明!我很佩服你!”
金伟雄摇摇头,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着窗外:“其实,这是市长秘书陆处长在电话里提醒我的。必要的时候,在县里还是要把省公安厅这面大旗给祭出来,让他们投鼠忌器。目前来看,还真的是管用的。”
在另一辆车上,李滨海握着方向盘,单升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那几辆熟悉的面包车。几分钟前,他刚给“笑面虎”打过电话,严令对方的人不许轻举妄动。
“单局长,”李滨海问道,“我们现在就只能让‘笑面虎’下面的车子干瞪眼,不能采取行动了?”
单升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前方破旧的街道,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无奈:“那还能怎么样?刚才那个金伟雄已经把话挑明了——他们去见秦书记的事已经报告给了省厅,而且是我们俩亲自陪同。要是在路上出了事,省厅下来查,第一个跑不了的就是你和我。我们是该配合秦书记,但我们的前途终究是上面决定的。你说是不是?”
“单局长说得是。”
“秦书记交代的事,我们尽力去办。”单升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但前提是不能把自己搭进去。‘笑面虎’手下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但我们不同,我们穿着‘警服’这双鞋,脱不得,也脏不得。当前最要紧的,就是稳住,绝不能让‘笑面虎’的人贸然出手。一切,等到了秦书记那里,看看金伟雄和陈来福到底要唱哪出戏再说!”
李滨海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前后两辆公安的车,在鱼山县略显陈旧杂乱的街道上穿行。那四辆面包车始终没有动,但它们的存在就像悬在头顶的阴云,让这段不长的路程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车子还算顺利地拐进了县委县政府所在的街道,远远能看到那栋五层楼的老式办公楼。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
院子比想象中更加陈旧。
水泥路面年久失修,布满裂缝和小坑洼,车子驶过时微微颠簸。
院子中央有几个用水泥矮坛围起来的花坛,里面种着的不是什么名贵花木,而是枝叶繁茂的榕树和樟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显示出它们在这里扎根的年岁已久。办公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米黄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蓝色的玻璃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有些刺眼却略显单调的光。
这个地方,能和临江那个省会城市正在大开发、大建设、处处高楼林立的江北区相比吗?
也正因为如此,秦峰也早就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前往江北区担任县委书记。
金伟雄看着窗外这略显寒酸的院落,心里想,一旦让秦峰达成目的,从这样一个偏远的海边小县一跃成为省会核心区的掌舵人,那真可谓是鲤鱼跃龙门了!而为此,他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掩盖多少秘密?
车子在办公楼前停下。
李滨海和单升先下了车,金伟雄和陈来福紧随其后。小黄将车停好,留在车内等候。
四人走进略显昏暗的办公楼门厅,楼梯是老旧的水磨石材质,边角已被磨得光滑。上了三楼,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便是县委书记秦峰的办公室。
李滨海在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警服领子,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而略显威严的声音。
李滨海推开门,侧身让金伟雄和陈来福先进。
这是一间宽敞但装修朴素的办公室。深棕色的实木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后面是一排塞满了文件和书籍的书柜。办公桌对面放着几张用于会客的皮质沙发和一张茶几。
最引人注目的是办公桌后方墙上悬挂着的一幅书法作品,四个雄浑有力的大字——“海纳百川”,落款是省城一位文化名人的名字。
秦峰就坐在办公桌后。他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因为打着空调,办公室里很温暖,他穿着一套蓝色西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进来的两人,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县公安局长李滨海正要上前介绍:“秦书记,这两位是临江市局来的同志,刑侦支队的陈来福副支队长和金伟雄队长……”
秦峰却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金伟雄和陈来福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却也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
“陈支队、金队长,我们又见面了!”
金伟雄也笑笑说:“是啊,昨天秦书记还在我们市局呢!今天,咱们就在这里见面了!”
秦峰也歪了歪嘴角,问道:“金队长,还有这位陈支队,你们到我们县城来,不知有何贵干啊?”
金伟雄问:“秦书记不欢迎嘛?”
“那倒不是。”秦峰说,“你们是临江市局的同志,和我们海波市局也是兄弟局嘛。你看,咱们市局的单局长都陪来了,要是我们县委不欢迎,咱们单局长也不答应啊!”
这话的意思,实际上还是表明了秦峰他并不欢迎他们,只是说得委婉。再加上虽然茶几上泡着一壶茶,但是并没有邀请他们坐,可见秦峰更没想让他们在自己的办公室久待。
陈来福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的特长是技术侦察,而不是和人在口头上争胜负,所以他索性让金伟雄自由发挥。
只听金伟雄道:“我们到海波市鱼山县来,确实给大家添了麻烦。但是,我们如今查的案子,要是查清楚了,客观上对海波市、鱼山县老百姓来说,也是一种福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