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秦峰看着金伟雄问道，“金队，你信教？‘福音’的说法，是西方宗教才会用的词吧？”

金伟雄一愣，秦峰毕竟是县委书记，官场老手，一上来就抓住了金伟雄话里的小把柄，金伟雄赶忙辩解说：“我怎么会信教呢？我是党员，这‘福音’一词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说法而已。秦书记不用这么敏感，我用‘福祉’这个词好了。”

秦峰冷笑一声说：“咱们言归正传吧，金队、陈支队找我，确切有什么事呢？”

金伟雄道：“主要还是秦君越和鱼山县4个嫌疑人杀人案的延伸调查，希望得到秦书记的支持。”

秦峰转向了李滨海、单升，说道：“李局长、单局长他们都是公安的领导，也是办案最专业的人士了，有他们的支持和陪同，还不够吗？”

李斌海也说：“是啊，金队，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们说就是了。”

金伟雄说：“李局、单局的支持，我们自然非常感谢。但是，今天发生的一件事，让我们必须来见一见秦书记。”

秦峰始终没有请他们坐下，此时眼睛微微一眯：“发生了一件什么事？说来听一听？”

金伟雄说：“今天，我们在县里调查的时候，先是被一辆面包车撞，接着是被三辆面包车追杀，一直追到县公安局，那几辆车才没敢追进来。我们县里的治安，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因为您是县委书记，所以我们一定要来见一见您，把这个情况报告一下！”

秦峰故意一愣:“有这种事？李局、单局你们知道吗？”

李滨海、单升相互看了下，李滨海说：“我们是听金队、陈支队说起过。不过……不过，我们也奇怪，咱们县里的治安一直不错，还不至于此。我和单局以为，这里是不是存在误会，会不会是普通的车祸？”

李滨海寻找着理由，单升也附和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应该是误会。那辆撞你们的车，也许只是失控，发生了普通的车祸；还有那几辆车，说不定他们只是往这条路上开，并不是追杀你们。但是，你们心理上觉得是追杀你们。毕竟，咱们鱼山县在我们海波市的治安还是不错的，已经连续三年是平安县了。”

“三年‘平安县’！”秦峰笑着说，“这份荣誉，也不是一般的治安状况能拿到的！就像刚才，李局、单局说的，恐怕你们是误会了！”

“好一个误会！”陈来福忍不住了，李滨海、单升这两人也太巧言善辩了，“那么，刚才我们来的路上，为什么那些车子还停在路边？对我们虎视眈眈呢？”

李滨海笑笑说：“是吗？我们倒是没注意。陈支队，你说那些车之前要撞你们，要追杀你们。但是刚才，有没有撞你们？追杀你们呢？你们还不是顺利到了县委？还不是好好地站在我们的面前？”

单升也跟着道：“是啊，从这一点上，是否也充分说明了，其实你们是误会了。那些面包车开车技术不行，让你们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想象？！”

“这不可能！”陈来福说，“要不是刚才金队说到这里来见秦书记，也已经向省厅报告了……”

“算了，陈支队！”金伟雄打断说，“我们叫不醒装睡的人。既然这个领导都不相信我们说的，也没有必要争吵了。”

秦峰道：“是啊，争吵毫无意义。我呢，也已经挤出了时间见两位，但等会儿我还要开会。要是两位没有其他事情，我也只好失陪了，让李局长、单局长继续陪同、配合两位调查。你们看可好？”

李滨海也说：“是啊，秦书记日理万机，关于办案的事情，还是让我们公安来陪你们吧。”

金伟雄却说：“稍等。秦书记，我们还想问你一个事情。县里有一个‘渔霸’，叫笑面虎的，不知秦书记知不知道？”

“笑面虎？渔霸？”秦峰微微摇头，说道，“金队，这里我可能要纠正一点。你刚才说的‘笑面虎’应该就是当地人给‘有福渔业’董事长谢有福取的外号。但是，就我所知，谢董和‘渔霸’可不能划等号！谢董还是我们县里的政协常委呢，怎么可以简单地说他是‘渔霸’呢？”

李滨海马上附和说：“这主要还是因为谢董赚了钱，老百姓可能心里嫉妒，就给谢董取了这样的外号，也是有的！”

“是啊，”秦峰又摇头说，“我们的文化中，有一个很不好的东西，就是‘不患贫而患不均’，老百姓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富，仇富心理比较普遍，才会给谢董取‘笑面虎’‘渔霸’这样的外号。但是，金队、陈支队，你们是公正执法的警察，不能和这里的普通老百姓一般见识，你们说对不对？”

金伟雄笑了下说：“看来，秦书记对笑面虎的印象不错啊？”

“不单单是印象不错。”秦峰道，“我和谢董是交往过的，他的海鲜生意是做得很大，但是税收也交了不少，也帮助当地老百姓把打的鱼给卖出去，对当地政府和百姓收入都做出了贡献的。刚才，你也说了‘福音’‘福祉’这些字眼，其实，谢董是真的给当地发展带来了‘福音’‘福祉’的！”

笑面虎给当地的发展带来“福音”“福祉”？真是谢谢了！金伟雄心道，打死我也不相信。

不过，他也没说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是道：“这老百姓嘴里说的和秦书记说的，还真是有天壤之别。我们想请秦书记帮助联系一下‘笑面虎’，我们要去拜访他一下，你看如何？”

秦峰、李滨海、单升相互看看，他们没想到，金伟雄他们竟然还要去见笑面虎！

秦峰的话让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李滨海反应很快，马上接话道：“金队，陈支队，其实也不用秦书记亲自打电话。谢董那边，我打个电话过去说一声，他应该也会接待你们的。毕竟，我们公安系统的人过去，他总会给个面子的。”

“那不一样。”秦峰却摆了摆手，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金队指明让我来打这个电话，说明他们很重视这次见面。我作为县委书记，也该尽一下地主之谊，帮忙联系一下也是应该。”

说着，他从办公桌上拿起手机，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秦书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沉稳，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谢董啊，没打扰你吧？”秦峰的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和老朋友闲聊。

“秦书记说哪里话，您打电话来，我随时都有空。”谢有福的声音带着笑意。

“是这样，临江市局来了两位同志，刑侦支队的陈来福副支队长和金伟雄队长，他们在我办公室，说想和你见一面，聊一聊。你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谢有福的声音依旧温和：“临江市公安局的朋友？方便，当然方便，况且秦书记您亲自打电话，我在公司恭候他们！”

挂了电话，秦峰把手机放回桌上，看向李滨海：“李局，那你带金队他们过去吧！”

“好。”李滨海点头，转向金伟雄和陈来福，“那咱们走吧？谢董在公司等着。”

金伟雄和陈来福对视一眼，正准备告辞，秦峰却忽然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等等。”秦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几人都是一愣。

金伟雄说：“秦书记不是还要开会吗？我们自己去就行了，不劳您亲自陪同。”

“会议可以推迟。”秦峰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谢董是我们县里的优秀企业家、政协常委，平时为县里做了不少贡献。现在临江来的同志要去见他，我作为县委书记陪同一下，既显得我们重视，也能让你们更全面地了解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金伟雄和陈来福，“再说了，我刚才说了，谢董不是老百姓嘴里传的那种‘渔霸’。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陪你们走一趟，你们到时候亲眼看看谢董是什么样的人，就明白了。”

李滨海和单升都有些意外，但秦峰已经做了决定，他们自然不好说什么。

金伟雄心里快速盘算着。秦峰亲自陪同，看似是给了他们极大的面子，实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陪同监视”，但是他也没有理由阻止秦峰。

“那就麻烦秦书记了。”金伟雄神色不变地说。

“不麻烦，走吧。”秦峰率先走向门口。

于是，三辆车组成的车队驶出了县委大院。

最前面是县委书记秦峰的黑色轿车，司机开车，秦峰坐在后座；中间是李滨海和单升的车；最后是金伟雄、陈来福和小黄的车。

车子穿过县城中心，向着海边方向开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片庞大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个巨大的海鲜市场，占地极广。市场主体是一栋三层楼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楼前是一个能容纳上百辆车的露天停车场，此刻停满了各种车辆——小货车、面包车、轿车，还有不少运输车。

市场一楼是开放式的海鲜摊位，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浓重的海腥味，摊主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隐隐传来。二楼挂着“有福海鲜大酒楼”的招牌，以及“棋牌娱乐”“卡拉OK”等字样。三楼的外墙则挂着“有福渔业有限公司”几个金色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三辆车缓缓驶入停车场，立刻有几个穿着黑色T恤、身材壮硕的年轻人围了过来。他们手臂上、脖子上大多有刺青，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车辆。

秦峰的车窗降下，其中一个年轻人看到秦峰，脸色立刻变得恭敬，小跑着到车前引路，指挥车辆停到预留的车位上。

金伟雄和陈来福下车时，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停车场里，类似打扮的年轻人不下十几个，或站或蹲，抽烟聊天，但眼神都不时瞟向他们这边。

“秦书记，李局，单局。”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POLO衫、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男人快步走过来，对秦峰等人点头哈腰，“谢董在三楼办公室等各位。几位请跟我来。”

他特意看了一眼金伟雄和陈来福，眼神里带着审视，但没说什么。

一行人跟着他走向市场大楼，从侧面的楼梯上到三楼。

三楼与一楼截然不同。地面铺着光洁的瓷砖，墙壁粉刷得雪白，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挂着部门牌子的办公室。偶尔有穿着职业装的员工匆匆走过，看到他们这一行人，都微微侧身让路。

但金伟雄注意到，在走廊的几个拐角处，依然站着那种穿着黑衣、身形彪悍的男人，像是保安，但气质与普通保安截然不同。

带路的男人在一扇双开的实木门前停下，门上挂着“董事长办公室”的铜牌。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温和的男声。

门被推开。

办公室很大，装修风格让金伟雄和陈来福都感到意外。

没有想象中的奢华浮夸，反而透着一种中式禅意。深色实木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瓷器，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角落里的绿植生机盎然。

一张宽大的红木茶桌摆在落地窗前，上面茶具齐全，水汽袅袅。

桌旁是一男一女，女的粗看是茶女，主位上的应该就是这里的主人笑面虎！

在来之前，金伟雄和陈来福想象过“笑面虎”谢有福的模样——膀大腰圆、光头、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或者至少是那种典型的暴发户老板形象。

但眼前的人，完全颠覆了他们的想象。

谢有福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材适中，甚至略显清瘦。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布料柔软，裁剪得体。头发修剪得短而整齐，两鬓有些斑白，反而增添了几分儒雅气质。

而他的脸——那是一张始终带着笑容的脸。不是假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仿佛从心底漾出来的、温和亲切的笑意。那笑容一直延伸到眼角，让整张脸看起来和蔼可亲，人畜无害。

金伟雄一瞬间就明白了“笑面虎”这个外号的由来。笑面，是真的笑面；虎，恐怕就藏在这笑容之后。

谢有福看到他们进来，立刻从茶桌后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双手合在胸前，微微躬身，做了一个类似行礼的动作，然后才伸出手来。

“秦书记，李局长，单局长，还有这两位应该就是临江来的领导吧？欢迎欢迎。”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温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

李滨海连忙介绍：“谢董，这位是临江市局刑侦支队的陈来福副支队长，这位是金伟雄队长。”

谢有福依次与陈来福、金伟雄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金伟雄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木珠，珠子已经被盘得油亮光滑。

“陈支队，金队，远道而来，辛苦了。”谢有福笑着说，“快请坐，茶刚泡好，正温着。”

他招呼众人在茶桌旁落座。秦峰自然坐在主客位，李滨海和单升分坐两侧，金伟雄和陈来福坐在对面。

在茶台上坐着一名女子，见到他们进来，就已经在娴熟地烫杯、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深谙茶道。

金伟雄、陈来福留意了一下，这名女子，竟然就是在村里遇上过的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