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伟雄、陈来福相互看了一眼，心头同时一震——他们几乎同时想起了老螯说过的话：“蛏子就是笑面虎的女人！”

在来之前，他们虽未明说，但心中都隐约有个猜想：或许老螯提到的那个“蛏子”，与谢有福关系匪浅。可真的亲眼看见她出现在这里，以如此身份、如此姿态端坐于谢有福身旁，两人还是感到了强烈的冲击。这与他们先前在渔村里见到的那个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此刻的蛏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绣银丝暗纹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固定。她脸上化着淡而精致的妆，眉眼低垂，专注于手中的紫砂壶与茶杯，动作从容优雅，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才能养成的娴静气度。

沸水冲入壶中，茶香随蒸汽袅袅升起，她手腕轻转，将澄澈的茶汤均匀地分入闻香杯，再一一奉到客人面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静谧无声。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却又像是戴着一层薄薄的面具。她的目光随着奉茶的动作，似有若无地在众人脸上掠过。

当她的视线扫过陈来福搁在茶桌上的左手，触及那缠绕在手腕上的白色纱布时，那流畅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间。

陈来福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但他分明感觉到，蛏子那平静如水的眸子里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她认出来了。她认出了这伤口的来源，认出了这正是她家那条凶猛“大黄”的杰作。那短暂的凝滞里，或许有一丝讶异，或许有一丝了然，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

然而，那细微的停顿快得如同错觉。蛏子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更没有在陈来福脸上多做打量，便如同平滑的水流般自然地移开了，转向下一位客人。

当她的视线最终落到金伟雄脸上时，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已经恢复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她看着金伟雄，眼神平静无波，嘴角依然噙着那抹程式化的浅笑，就像在看待一个初次见面的、完全陌生的访客。

金伟雄迎着她的目光，心中却是凛然。这绝非一个普通渔村女子能做到的。

金伟雄和陈来福刚刚还在眼神交流中犹豫，是否要出声与蛏子打个招呼，点破这层心照不宣的“旧识”关系？

然而，看到蛏子如此滴水不漏、全然陌生的表现，两人立刻警醒起来。

如今深陷这“渔霸”、“笑面虎”谢有福的地盘，周围看似雅致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楼下那些黑衣壮汉，走廊里那些沉默的身影，无一不在提醒他们身处险地。

此时此地，任何多余的言语、不当的试探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与其贸然相认，引发不必要的警惕和麻烦，不如顺水推舟，装作初次见面，静观其变。两人迅速达成默契，决定将疑惑和惊诧暂时压下，脸上也维持着初次拜访的平淡神情。

茶香愈发浓郁。

蛏子为每个人奉上茶后，并未立刻退下，而是优雅地侧身站在谢有福身旁，轻声开口，声音柔和悦耳：

“各位谢董的朋友，请尝一尝这壶老白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茶桌上那块已被撬开一部分、色泽沉褐的茶饼，继续说道：“这饼茶是谢董多年前收的，原料来自福鼎太姥山的高山茶园，树龄都有几十年了。有药香、枣香，还隐隐带点蜜韵。冲泡后，汤色橙红透亮，入口醇厚滑爽，回甘很好。谢董常说，好茶如老友，经得起时间的沉淀，越陈越有味道。”

她的介绍不疾不徐，既显专业，又透着对茶与主人的敬重，显然是深谙此道，且经常扮演这样的角色。

众人闻言，看向茶汤。

秦峰啜饮一口，闭目回味片刻，方才叹道：“醇厚甘润，好茶！我们也只有在谢董这里，才能喝到这样有年份、有讲究的老白茶。”他这话看似夸茶，实则是在捧谢有福的品味与实力。

谢有福笑着说：“哪里、哪里，我这里只有粗茶淡饭。这粗茶，一点都不贵，等会我让蛏子给大家都安排一份，就当是初次见面的伴手礼。喝好茶，咱们等会一起吃个便饭，也聊表我的心意，各位领导不要嫌弃就好！”

县公安局长李滨海看到“笑面虎”谢有福这“先礼后兵”的牌打得如此顺溜，心想，或许可以让临江市金伟雄、陈来福这两个公安也软下心来。人都是讲感情的，什么原则、什么规矩、什么真相，在礼遇之下，往往也就让位了。

李滨海也喝了一口白茶，果然非同寻常，润、香、甘，入喉妙不可言，说道：“这茶，确实不错、确实不错。金队、陈支队，你们也都尝一尝。”

但，金伟雄却说：“谢谢，我不渴，你们喝吧。”

陈来福也配合金伟雄道：“饭，就不用给我们算在内了。我们自己有差旅费，会自己安排。”

金伟雄对陈来福的配合非常满意，点头说：“是，我们都会自己安排，不劳谢董费心了。”

这话，让县委书记秦峰、海波市公安局副局长单升、鱼山县公安局长李滨海为之一愣，等于是金伟雄、陈来福把谢有福的好意彻底拒之不理了！

然而，谢有福却毫不在意，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两位警官，今天我们才初次见面，你们可能还不了解我。但以后接触多了，你们就会知道，我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啊！”

金伟雄却不吃这一套，他已经感觉到了，这个谢有福能掌控整个县城的海鲜市场，让整个县的渔民都给他低价打工，又将县委书记、公安局长等人绑定在他的船上，自然有过人之处，也有不可一世的手段。

他外表的一切都是装的，是演戏。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演技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这样的地头蛇是不好惹的！

不过，金伟雄任务在身、职责在身，就算这笑面虎再不好惹，他们也没有退路，金伟雄就说：“谢董，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了解一个案子的情况，并不是来交朋友的。要是你能把关于这个案子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我们就不用再打扰你了。”

金伟雄说的非常干脆，表明了自己不会和他交朋友的意愿。

谢有福缓缓地呷了一口茶，依旧是那副笑脸，说：“哦？我以为两位警官过来，还有咱们秦书记、李局长、单局长陪同，是来交朋友的。没想到，是为了搞清一个案子？那是什么案子呢？我怎么不知道？”

谢有福是明知故问，又开始装了。

“你之前不清楚，没有关系。”金伟雄说，“我们可以把情况和你介绍一下，你就明白了。”

陈来福简单把案件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金伟雄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照片，拿在手里，屏幕对着谢有福问道：“谢董，这四个人，你认不认识？应该都是你的手下吧？”

这四个人，就是在龙井相思亭旁杀害钱金成的四人，其中一个当场被金伟雄击毙，剩下的三个已经被拘押，正在审讯。

谢有福朝屏幕看了看，脸上淡淡笑着，说：“哎，上了年纪，老花眼了，看不清楚。蛏子，帮我拿老花镜来。”

蛏子轻声点头：“是。”随即，离开茶台，给谢有福去拿了老花镜。

谢有福慢条斯理地接过，仔细戴上，微微眯起眼睛，身体稍稍前倾，凑近了金伟雄伸过来的手机屏幕。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在努力辨认照片上的人。

金伟雄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一张张清晰的嫌犯照片划过。

谢有福看得非常认真，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镜框的位置，目光随着照片的切换而移动。

整个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隐约的市场嘈杂声从楼下传来，以及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秦峰、李滨海、单升都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在谢有福和金伟雄之间逡巡。蛏子垂手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精致的瓷偶。

终于，金伟雄划完最后一张照片，将手机收了回来。

谢有福这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摘下老花镜递还给蛏子。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轻轻摇了摇头，用一种略带遗憾和困惑的语气说道：

“不认识啊。真的，没见过这几个人。”

他的声音平稳，眼神坦然地迎着金伟雄锐利的目光，那份笃定和“真诚”，几乎能让不知情的人相信他真的与此无关。

金伟雄和陈来福心中冷笑。他们早已料到，像谢有福这样盘踞一方、深谙规则的老狐狸，绝不会轻易承认自己与命案嫌犯有直接关联。否认，是最基本、也最保险的反应。

金伟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却更加锐利：“真的不认识？”

谢有福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语气愈发温和恳切，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真不认识。我这个人，做生意也好，为人处世也好，向来说的都是实话。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这几位……看着面生得很。”

陈来福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审讯结果，并刻意点出了那个绰号：“是吗？可是，我们在审讯这四个人——除了一个已经死了——其他三人都供认，他们是你‘笑面虎’这里的员工啊！”

“笑面虎”三个字从陈来福口中清晰吐出，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指认意味。

谢有福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始终挂在嘴角的笑意似乎僵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尽管他立刻恢复了常态，但那一闪而逝的波动还是被紧盯着他的金伟雄和陈来福捕捉到了。显然，他对这个在民间流传、带着贬义和威慑色彩的绰号被他们当面提及，感到非常不快，甚至是一种冒犯。

气氛瞬间微妙地紧绷起来。

一旁的李滨海立刻出声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陈支队，‘笑面虎’这个绰号是当地一些不明情况、甚至可能眼红的老百姓私下里的戏称，带有偏见。谢董本人其实并不喜欢，我们平时也……”

“原来如此。”金伟雄却打断了李滨海的话，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明显，但眼神却冷了下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钉子一般锁住谢有福那张始终带笑的脸，缓缓说道：

“但是，我倒是觉得‘笑面虎’这个绰号，很符合谢董啊。大家看，谢董从我们进门到现在，不是一直在笑嘛？我以为，像谢董这样的人，恐怕就算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想要把他彻底干掉的时候……脸上都还带着这样的笑容吧？”

此言一出，室内温暖雅致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