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省纪委书记高雷磊在省委书记洪先风的办公室门外，已经站着等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了。

之前，高雷磊让秘书和洪先风的秘书联系，说今天要见一见洪书记，然而对方的反馈是，今天洪书记很忙，恐怕没时间了。

高雷磊知道，要是今天见不到洪书记，明天恐怕真有可能把秦峰担任江北区委书记的事在会议上通过了！

因此，他就亲自来到洪书记的办公室门口等着。

洪书记确实是在的，也确实有人在谈事。但是，你说完全没有空见一见高雷磊吧？也不见得！

洪先风的秘书劝高雷磊要不明天再来，然而高雷磊坚持在门口等，让他帮助去通报一下。

毕竟高雷磊是纪委书记，是省委常委，秘书也不好开罪，只好进去通报。

出来之后，秘书又劝高雷磊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一坐，等洪书记空了便叫他。然而，高雷磊还是坚持就站在门口等。

半小时过去，秘书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又去里面报告。

这次，省委书记洪先风终于让高雷磊进去了。这时候，已经将近下班的时间了。

洪先风看到高雷磊进去，没有让高雷磊坐，反而站了起来，一边做出收拾东西的样子，一边说：“高书记，今天怎么着急要见我啊？其实，明天不是要开书记办公会和常委会吗？到时候也可以说啊！”

高雷磊道：“洪书记，说实话，正因为明天要召开省委常委会，所以我才要今晚见您啊！”

听到这句话，洪先风似乎也没感到意外，而是把桌子整理好，从桌后走出来，问道：“是因为什么事呢？”

高雷磊就说，洪书记，省委组织部将明天要上会的干部方案拿到了我们省纪委来征求意见了。

洪先风打着官腔：“是啊，咱们也有段时间没动干部了。”

高雷磊说：“这个方案中，有一名干部叫秦峰，目前是海波市鱼山县县委书记，将调任临江市江北区区委书记，我们省纪委认为这名干部这次不宜调动啊。”

洪先风看了高雷磊一眼，说：“这个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你们已经把意见反馈给了组织部，段部长也已经来专门向我报告过了。我也看了你们的反馈意见。”

高雷磊说：“但是，我听段部长说，明天这个干部还是要上会呢！”

洪先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说实话，我本来也想要放一放的。但是，王省长强烈要求，要把秦峰同志上会啊！我总也要给王省长一点面子嘛！”

高雷磊坚持原则地道：“洪书记，可这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啊。这样做，有可能是带病提拔啊！”

洪先风眼中显露不耐，道：“要说秦峰这个人有‘病’，恐怕还不确切吧？”

高雷磊马上说：“从鱼山县来的举报信已经有几十封了，再加上最近临江市出了命案，和秦峰的侄子秦君越有关系，这个秦君越已经供认是他干的。”

洪先风不以为然地问道：“那能否证明和秦峰有关系呢？”

高雷磊说：“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直接和秦峰有关。”

洪先风道：“这就对了。秦峰是秦峰，秦君越是秦君越，虽然是伯侄的关系，但也不能混为一谈。我们提拔干部，不能搞连坐嘛！”

高雷磊心头诧异，不知道为什么洪先风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用秦峰这个人？难不成，洪书记和秦峰有私下的关系？

高雷磊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他再度提醒道：“洪书记，这时候使用秦峰，风险太大了！万一，后期他出了问题，那怎么办？对省委用人的评价也会有负面影响啊！”

洪先风似乎不以为意，笑笑说：“在这件事情上，高书记，你也不用有太大的顾虑。我跟你这么说吧。一，我们这次对秦峰并非是提拔使用，他从海波市调到临江市，从县委书记调任到区委书记，这只是平调而已。因此这所谓的带病‘提拔’是算不上的。”

高雷磊马上说：“但是，我听说了，临江市缺少一名市委常委，下一步大概率是由正在大开发、大建设的江北区主要领导担任的。”

“那毕竟是下一步嘛！”洪先风道，“那至少是下一次常委会的事情。到时候，他要是出了问题，我决计不会同意用他。其次呢，你们省纪委的意见已经给了组织部。你也签字了，纪委也盖章了。你的职责已经履行到位。就算下一步出了问题，你们纪委也已经没有责任了，你应该放心才对啊。上面要是询问起来，也有省委出面做解释吧，这个问题不大！”

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明显，就是你纪委要做的事已经做了，下一步想要撇清关系也能撇得清，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了。

要是换做其他纪委书记听到这话，也就不会再争了。

然而，高雷磊与其他人不同，他说：“洪书记，这不是撇清责任的问题啊，而是我们判断，秦峰这名干部是真的有问题，他不仅仅是作风问题，也不是举报信的问题，而是存在贪腐乃至充当保护伞的严重问题。所以，我强烈建议这次还是不要调动。”

洪先风叹了一口气，看着高雷磊说：“可是，我已经答应了王省长，难不成还让我亲自去对他说，秦峰这名干部又要放放了？”

“不用洪书记亲自去。”高雷磊马上道，“我可以替洪书记去说，只要洪书记同意先不用这个人！”

洪先风摇头说：“高书记啊，我知道，你是希望现任江北区长唐山河来当这个区委书记，这个唐山河应该和你也比较熟悉吧？但是，王省长、桐光辉同志都看好秦峰，他们两人都已经和我信誓旦旦地保证，秦峰到了江北区一定会让江北大变样。你都没有对我提过唐山河这个同志的情况，所以我就先答应他们了。”

这句话等于是说，高雷磊和王平安、桐光辉都想要用自己的人，但是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洪先风只能先用王平安、桐光辉推荐的人。

“不是，主要不是这个原因。”高雷磊说，“我不是要用自己的人，而是觉得秦峰这个人真的有问题。”

洪先风有点不耐了：“有问题，我担着。好了，我晚上还有事，今天就这样了。”

说着，洪先风就朝门口走去，拉开了门，叫上秘书，一同出去了。

高雷磊也只好从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出来，看着洪先风在迈着小碎步的秘书陪同下，向着电梯走去。

高雷磊知道，自己今天已经说服不了洪先风放弃调动秦峰的想法了，也就不追上去，只是看着他离开。

省委书记洪先风坐入了车子里，车子动起来，驶出省委大院。

今天，洪先风有一个应酬，是华京部委和科学院的一位老领导过来。

不过，坐在车里，他想的倒不是晚饭的事情，而是刚才和高雷磊的一番对话。

其实，刚才他有一件事没有对高雷磊说，那就是关于秦峰的事情不仅仅是省长王平安、临江市委书记桐光辉跟自己打过招呼。还有一位华京的重要领导，也给自己打了招呼。这位华京领导和桐光辉很熟悉，上次桐光辉本来也遇到了点麻烦，去了一趟华京，找了这位领导之后，马上就没什么事了。

华京领导的能量很足啊，他洪先风目前也是上与不上的关键时期，这样的老领导是得罪不得的。况且，一个区委书记而已，就算是省会城市的，说实话，在洪先风这样的省委书记手里，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高雷磊不清楚这个事情，因此还到自己这里据理力争！

话要说回来，就算他知道，是不是还是会据理力争？还真不好说！高雷磊这个人有时候是认事不认人的，这就有点麻烦。

所以，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事情就不对他说了！

高雷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心情郁闷。

站了半晌，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陆轩沉稳的声音：“师兄？”

“陆轩，”高雷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掩饰的疲惫，“晚上有没有空，到我这里来，陪我喝一杯。”

电话那头的陆轩明显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高雷磊肯定是遇到了极大的不顺心，甚至是挫败。

“好，师兄，”陆轩也不多问，“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到您那里。”

“嗯，好。直接到我华缘饭店的宿舍来吧，我让酒店简单送两个菜。”高雷磊说完，挂了电话。

一个多小时后，陆轩敲响了高雷磊的酒店房门。

“来了？进来吧。”高雷磊侧身让陆轩进门。

还是那张靠墙的小桌子，上面摆好了几样简单的小菜：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一份烤鸭，还有一小碟泡菜。旁边放着两个小酒盅，还有两个小瓷扎壶，每个大约能装二两白酒。

“坐。”高雷磊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了下来，拿起一个扎壶给陆轩倒上，又给自己倒上。“菜简单了点，将就着吃吧。”

“挺好，师兄，这就很好了。”陆轩说，“我敬您！”

两人都没动筷子，先碰了下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是本地普通的粮食酒，不算好，但入口还算醇和。

高雷磊放下酒杯，才缓缓开口：“今天去了洪书记办公室，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到。”

陆轩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就是为了秦峰调动的事。”高雷磊把下午在洪先风办公室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洪先风一开始的推脱，后来的“解释”，以及最后那句“有问题，我担着”和直接离开的态度。

说完，高雷磊又喝了一口酒，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纪委书记的话在省委书记那里，看来分量还是不够啊。或者说，在有些人情和招呼面前，原则和风险判断就得让路。”

陆轩听完，沉思了片刻，才开口道：“师兄，你也别太郁闷。站在洪书记的位置，他考虑的可能更多是全局的平衡和王省长、桐书记他们的面子。王省长是政府一把手，桐书记是临江这个经济大市的书记，他们两人同时力推一个人，洪书记如果硬顶着不用，确实需要很大的决心，也可能会影响到班子的和谐。况且……”

陆轩顿了顿，抬眼看向高雷磊，声音压低了一些，“况且，就像我刚才在电话里猜的，说不定背后还有其他更大的领导给洪书记打过招呼。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如果真是那样，洪书记的压力就更大了。一个区委书记的位置，在更高层面看来，或许真的不算什么大事，用来顺水推舟送个人情，成本不高。”

高雷磊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洪书记最后那句话，其实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我担着’。这意味着他清楚可能有风险，但他愿意，或者说不得不冒这个险。”

陆轩点头说：“所以，师兄你也别往心里去。江流的复杂，你应该是很清楚的。”

“我清楚，但是我们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事，恐怕明天就要发生了！一个我们判断存在严重问题的干部，就要从一个偏远县调到一个正在大开发、利益纠葛更复杂的省会核心区去掌舵！后患无穷啊！”

陆轩看着高雷磊紧锁的眉头，知道他心里堵得厉害。他拿起酒壶，给两人的杯子都添了一点酒，然后缓缓说道：“师兄，你先别把话说死。事情……或许还没到完全无法挽回的地步。”

“嗯？”高雷磊抬眼看他。

“毕竟，”陆轩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现在到明天常委会召开，还有整整一个晚上，加上一个白天的时间。时间虽然紧，但并非毫无机会。”

高雷磊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说……鱼山县那边？”

“对，”陆轩肯定地点头，“金伟雄和陈来福他们还在鱼山县。今天下午他们已经直接去见了那个‘笑面虎’谢有福，虽然过程肯定不顺利，但至少是正面接触上了，今天他们还会去和一个人见面，谢有福身边一个叫‘蛏子’的女人。说不定会有突破也未可知啊！”

“是吗？真有突破就好了！”高雷磊道，“如果我们在会议召开前，哪怕在会议进行中，能拿到哪怕一件像样的、能直接指向秦峰违纪违法的证据，哪怕只是初步的证据，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陆轩神情坚定：“我相信，金伟雄他们能做到！”

高雷磊说：“你相信他们，我就相信你。来，我敬你一杯。等他们回来之后，我也要敬他们一杯！”

陆轩道：“那我先谢高书记。”

两人果然将这一两酒喝完之后，就不再喝了。

当陆轩从高书记的住处出来，他收到了短信，是金伟雄发来的：“我打算出发去找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