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接通电话，刘市长让他过去一趟。

陆轩来不及喝茶，只能带着一身酒气去了刘市长的办公室。他拿着笔记本，在刘市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陆轩啊，有几个事情你记一下，是我们接下去要重点……”刘市长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看着他，“昨天喝醉了？”

陆轩知道刘市长已经嗅出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也不隐瞒，点头说：“是，刘市长，昨天晚上我没有控制好，喝多了。”

刘市长定睛看了他一眼，没有批评，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关切：“因为卿飞虹的事？”

“是。”陆轩感到脑袋还有些发晕，勉强打起精神，“刘市长，我和卿飞虹已经分了。”

刘市长看着他，神色里多了几分同情。他当然知道陆轩和卿飞虹的感情也算是曲折，也知道陆轩对这段感情投入了多少。如今走到这一步，这个年轻人心里该有多难受，他能够想象。

“这也是好事，当断则断。”刘市长点点头，语气平和，“谁没有情感上的波折呢？但是醉酒伤身，你也要爱护好自己的身体。”

陆轩说：“我知道了，醉酒一次也就够了。接下去，我不会再这样了。”

刘市长道：“好。今天我要和你讲一个原则。我作为市长，最关键的还是抓发展，推动临江市民生的改善。所以，老K也好，桐书记也好，卿飞虹也好，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不会直接去关注。这些还是交给纪委去调查。要是纪委那边有什么需要我们协助的，也还是由你出面去协调。你现在是副秘书长了，协调起来也方便。”

陆轩点头答应：“是。”

刘市长又说：“还有你推荐的张宁这个小伙子，这段时间有时候也跟着我出去，感觉整体素质还是不错的。不过和你相比，胆子还不够一些，可能毕竟没有在基层摸爬滚打过。所以你还需要再带一带他，等时机成熟，再让他接替你当我的秘书。但是平时你要是有事冲突了，就直接让他跟我出去好了。”

这话让陆轩心里微微一松。刘市长对张宁总体是满意的，这说明他的推荐没有错，也为张宁感到高兴。

“好，我明白了。我会再和他聊聊，平时也会多带带他。”陆轩说。

刘市长点点头，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最近，我想对东部新城建设、东湖景区还湖于民的情况以及互联网经济试点工作进行一次调研，有问题解决问题。准备一下方案，时间安排上，下周比较空，可以集中安排三天。”

陆轩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好的，我们去准备方案。”

刘市长又说：“心情不痛快的时候，也要懂得释放，可以找朋友聊聊。”

陆轩说：“谢谢刘市长关心，我会处理好的。”

从刘市长办公室出来，陆轩先去了一趟秘书长俞传毅和办公室主任王燕那里，传达了刘市长要进行三项调研的指示。两人都很重视，记了下来，说等方案出来，一起再讨论一次。

陆轩立刻安排一处准备方案。

随后，陆轩把主任科员张宁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时候，桌上的那杯浓茶已经变成了温汤，正好入口。陆轩端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感觉整个人清醒许多。毕竟还年轻，宿醉也醒得快。

张宁敲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神色恭敬：“陆秘书长，您找我？”

陆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张宁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接受任务的姿态。

陆轩看着他，想起自己刚当秘书时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感慨。他放下茶杯，开口道：“张宁，这段时间你跟着刘市长出去，感觉怎么样？”

张宁略一思索，谨慎地回答：“刘市长工作节奏很快，考虑问题很深入。跟着他出去，学到很多东西。只是有时候怕自己反应不够快，做得不够好。”

陆轩点点头，笑道：“刘市长对你前一段的工作是认可的。他今天特意和我提起，说你整体素质不错。”

张宁眼睛微微一亮，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谦虚地说：“都是陆秘书长给我机会，还有刘市长包容。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陆轩看着他，心里暗暗赞许。张宁这个年轻人，稳重、谦虚、不骄不躁，确实是个好苗子。

“张宁，”陆轩认真地说，“担任市长秘书这个机会，不是谁都能遇上的。你能抓住这个机会，说明你有这个能力。但是你要明白，秘书这个岗位不只是端茶送水、开门拎包那么简单。”

张宁神色一肃，认真地听着。

陆轩继续道，“秘书最重要的作用，是参谋助手。你要多看、多思、多记。刘市长交代的事情，你要多想一层——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要达到什么效果？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刘市长没说出来的，你要能想到；刘市长没想到的，你要能补充。这才是秘书该重点发力的地方。当然，这是很高的境界了，其实我自己也还没有做到。但是，道理是这个道理。”

张宁重重点头：“是，陆秘书长，我记住了。”

“接下去，你在工作上可以再大胆一些。”陆轩说，“不要怕犯错，但是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次。我也会再多带带你，有些需要注意的地方，我会多和你说说。等过段时间，时机成熟了，我就把秘书这个岗位移交给你。”

张宁心头忍不住一阵喜悦，但他努力克制着，郑重地说：“是，陆秘书长，请您一定要多指点我！”

陆轩看着他，笑了：“我们一起努力吧。”

张宁出去后，陆轩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阴。这座城市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塔吊转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而他的人生，却已经彻底拐了一个弯。

尽管和卿飞虹的分手给陆轩带来很大打击，但他不让自己多想，埋头到了紧张的工作中。

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不让自己烦恼和抑郁的最好办法，就是工作。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领导会只要工作、不顾家庭。因为在单位里，所有人都把你当领导，毕恭毕敬的，你会有一种被需要的感觉，价值感爆棚。

其实不是下属需要领导，而是领导需要下属——需要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今天的陆轩，也只能通过工作来让自己暂时忘记一切烦恼。

下午的时光在会议和文件中飞速流逝。等到陆轩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然后，他去食堂吃饭，又开始处理事务。

看了看手表，竟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收拾好东西，他下楼坐上车，往驻地酒店驶去。

因为省委巡视组的工作还在继续，陆轩仍然住在巡视组安排的酒店里。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刚下车，就看到另一辆车也驶了进来。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省纪委副书记、省委巡视组组长汪军。

“陆轩同志，刚刚加班回来？”汪军笑着招呼。

陆轩点头：“是啊，汪书记。”

汪军看了看他，笑道：“反正已经晚了，到我房间坐坐？”

陆轩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我东西放一下，就过来。”

“我等你。”汪军说完，先往楼里走去。

陆轩回到房间，放下公文包，洗了把脸，这才往汪军的房间走去。

敲开门，一股泡面的香味扑面而来。

陆轩往里一看，不由笑了——汪军已经将两桶泡面注了开水，正用两本书压在上面。桌上还摆着两个易拉罐啤酒，在灯下闪着光。

“汪书记，你这宵夜都准备好了？”陆轩笑道。

汪军笑笑，指了指沙发：“请你过来坐坐，总不能让你喝白开水吧？喝茶又怕影响睡眠。还不如吃个泡面，饱肚子入睡呢。”

陆轩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泡面和那两罐啤酒，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虽然人家说‘多吃半夜餐、少吃年夜饭’，”陆轩笑道，“但看到这泡面和啤酒，还真的是忍不住啊。”

汪军洒脱地一挥手：“生死有命，开心就好。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也是长寿的秘诀！来，吃起来！”

他掀开泡面上的盖子，浓郁的香味立刻弥散开来。两人拿起叉子，哧溜哧溜地吃起来。

一口面下肚，汪军端起啤酒罐，朝陆轩示意。陆轩也端起自己的，两人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一桶泡面，两人吃出了比鱼翅更美妙的味道。

间隙，陆轩问道：“汪书记，您已经是省纪委副书记，这个省委巡视组组长是不是什么时候要交给别人了？”

汪军笑笑，放下叉子：“高书记也问过我，是不是忙不过来。但是我想，做事情还是有始有终得好。既然对临江市的巡视是从我带队开始的，我还是希望让我来带队结束。我这里忙一点也没什么，以前在市人大做副主任的时候，也悠闲好些年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嘛！”

陆轩心里为之感动。汪军已经提拔，要是换做其他人，肯定干好本职就算了，他却还在为巡视工作尽心尽力，这种态度，让人敬佩。

“汪书记，由你来从始至终对临江市进行巡视，肯定能发现更多问题，纠正很多问题！”陆轩举起啤酒罐，郑重地说，“我敬你！”

两人碰了碰啤酒罐，发出不太悦耳的金属声，但那份情谊，却是实实在在的。

又吃了几口面，汪军忽然问道：“卿飞虹没有承认老K和她的关系吧？”

陆轩这两天没碰到汪军，也没谈起过这事。这时候他问起，陆轩点头说：“没有。”

汪军试探性地问道：“那你们的关系……”

陆轩低下头，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们分开了。”

上次汪军听说陆轩和卿飞虹不和谐，高兴地说他们早就应该分开。然而，后来陆轩和卿飞虹又交往起来，因此这次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谨慎地问道：“这次真分了？”

陆轩点头：“真分了。”

汪军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但说话却比以前沉稳了许多，只是说道：“也好。不过如今你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卿飞虹是市建设局局长，你们以后碰到的机会还多着呢。可能碰上了会尴尬。”

陆轩道：“这也没办法。慢慢应该也就习惯了。”

汪军点头：“你能以这样的心态对待，我就放心了。”

这时候，两人的面已经吃完，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陆轩端起啤酒罐，晃了晃里面最后一点酒：“汪书记，来，最后一点，我敬你。”

两人把最后一点啤酒干了，同时放下易拉罐。

汪军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今天我叫你过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信息要告诉你。”

陆轩神色一凛，放下手中的易拉罐：“汪书记，您说。”

汪军压低声音，缓缓道：“高书记已经让我们整理好关于老K和卿飞虹的录音，报送给了华京纪委。”

陆轩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从那天在高书记办公室听到录音开始，他就知道，老K和卿飞虹的事，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心里还是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关心的不是老K，而是卿飞虹。

尽管两人已经分手，尽管她骗了他那么久，可听到这个消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

“要是查下来，”陆轩的声音有些涩，“卿飞虹也会被追究责任吗？”

汪军想了想，说：“这要看情节的严重程度了。要是她只是和老K生育了一个孩子，没有其他的问题，应该不会被追究太严重的责任。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陆轩，“她是桐光辉提拔上来的。要是后续的追查中，桐光辉也被查出问题，而老K为帮助卿飞虹上位，和桐光辉还有利益交换的话，就很难说了。”

陆轩沉默了。

利益交换——这四个字，大家都很熟悉。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卿飞虹头上。

汪军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纠结，缓缓道：“陆轩，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这件事，已经不是你能管的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把自己的路走好。其他的事，交给组织。”

陆轩抬起头，看着汪军那双历经沧桑却依然亮堂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汪书记。”

汪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陆轩站起身，朝汪军点点头：“汪书记，您也早点休息。”

出了汪军的房间，陆轩往自己房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回响。

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无数人在这座城市里奔波、奋斗、爱着、恨着、笑着、哭着。而他，只是其中的一个。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一闪而过一种渴望，竟然希望是卿飞虹。可是，若真是她，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海馨”两个字。

他的心微微一动，犹豫了一瞬，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海馨？”

电话那头，海馨的声音清澈而轻快：“陆轩，睡了吗？”

陆轩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还没。你呢？”

“我刚下班。”海馨说，“华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你在干嘛？”

陆轩沉默了一瞬，说：“刚和汪书记吃完泡面，喝了点啤酒。”

“泡面？啤酒？”海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们男人真是，吃个泡面都能喝啤酒。但是，吃宵夜不太健康吧？”

陆轩也笑了：“汪书记说，生死有命，开心就好。”

“这话倒是洒脱。”海馨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了些，“陆轩，你……还好吗？”

陆轩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虽然回了华京，但一定还在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卢巧玲应该已经把那些事告诉她了。

“还好。”陆轩说，声音平静，“工作忙起来，也就没空想那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海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和卿飞虹，真的分了？”

“分了。”陆轩说。这件事连续说了几次，疼痛也不如一开始那么尖锐了。

海馨没有再说话。

陆轩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隔着电话线，沉默着。

良久，海馨忽然说：“陆轩，有空来华京玩，到我家来喝酒。”

她没别的意思，是真心希望陆轩来散散心。

陆轩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但是，他也知道，最近是没空了，就说：“最近，刘市长交待了很多任务，估计要忙上一段时间。等稍微空点，我再过来。”

“好啊。”海馨也不多说，“我们等你就是了！”

“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轩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轻了一些。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陆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一夜的休息让他彻底恢复了状态，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他泡了一杯茶，翻开笔记本，开始梳理刘市长交代的三项调研任务。

东部新城建设、东湖景区还湖于民、互联网经济试点——这三个课题，涉及城市建设、民生工程和经济发展，覆盖面广，工作量大，需要提前做好充分准备。

他拿起电话，把一处的罗里信和朱凤叫了过来。

两人很快到了。罗里信手里拿着一叠材料，朱凤抱着笔记本，在陆轩对面坐下。

罗里信打开材料，汇报道：“我们初步考虑，东部新城建设这块，重点看几个在建项目，还有规划展示馆。东湖景区还湖于民，重点看景区开放情况、游客满意度，还有周边商户的反映。互联网经济试点，重点看几家代表性企业，还有相关扶持政策的落实情况。”

陆轩点点头，转向朱凤：“你觉得呢？”

朱凤合上笔记本，略一思索，说：“我觉得罗处长的安排很全面。不过我想补充一点，东部新城建设，是不是请建设局的领导一起参加；互联网经济这块，是不是可以请发改委、经信委的同志一起参加？这样现场如果有政策层面的问题，可以当场解答，效率更高。”

罗里信马上说：“市建设局的领导就算了吧。”

罗里信已经听说了陆轩和卿飞虹分手的事情。朱凤也马上会意，也说：“那市建设局领导就不参加了。”

陆轩摇摇头：“工作是工作，个人是个人。你们不用替我担心，我能处理好公私关系。你们的这个建议不错，罗处长，你协调一下，请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在相应的时间段参加调研。”

罗里信点头：“好的，我来联系。”

陆轩又说：“方案要细化到每个调研点的具体安排，包括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调研内容、注意事项。争取今天拿出初稿，明天上午我们再碰一下。”

“好的。”两人齐声答应。

等他们出去，陆轩又拿起电话，把张宁叫了过来。

张宁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道：“陆秘书长，您找我？”

陆轩指了指椅子：“坐。刘市长下周要搞三项调研，一处正在准备方案。你这几天跟着我先去踩一下点。”

张宁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的，陆秘书长。”

陆轩看着他，又说：“调研过程中，你要多观察、多思考。不光是看刘市长怎么说，还要看各部门怎么配合，看基层怎么落实。这些都是你以后用得上的经验。”

张宁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陆轩挥挥手：“去吧，先到一处那边，了解一下方案进展情况。”

张宁出去之后，陆轩来到窗口。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工作还在继续，日子还要过下去。那些曾经的美好，会好好存放。那些曾经的伤痛，会慢慢淡去。那些曾经的迷茫，会渐渐清晰。而他，会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人生就是这样。

有相聚，有别离；有欢笑，有泪水；有得到，有失去。但不管怎样，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

这时候，在临江国际机场，桐光辉从头等舱出来，干嘉栋帮助取了行李，就上了专车，不是回市委，而是直奔省政府。

桐光辉的脸上露出松弛的笑意。

此趟华京之行，收获满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