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光辉安抚了谢龙财,就等着看刘市长的好戏。在他看来,年关资金这道坎,刘葆亚过不去。没钱付工程款,没钱发年终奖,被拖欠工资的民工闹上门来——只要这三件事里有一件炸了,刘葆亚就别想在临江待下去了。
然而,刘市长就是刘市长。想要从他身上看到好戏,并非那么容易。
第二次春节资金研究会后,效果比刘葆亚预想的还要好。特别是他那句“有为才有位、有位更要有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不少干部内心的涟漪。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反面,必然有正面;有消极怠工者,必然有积极有为者。干部多的是,你不想干,人家想干;你不想好好当这个官,人家挤破脑袋还想上位呢。
就比如谢龙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桐光辉的人。刘市长交代的任务,他敷衍塞责,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可谢龙财这副做派,对于其他人来说,反而成了一种机会。
国资委主任姜韬略和市税务局长周德森就敏锐地嗅到了这股气息。
两人私下里也交流过。姜韬略说:“老周,你看谢龙财那个样子,刘市长两次开会他都说没办法,这不是明摆着跟刘市长对着干吗?”周德森点头:“事不过三,再有一次,刘市长肯定要拿他开刀。”
两人都明白,自己和桐光辉的关系远不如谢龙财。虽然也是市级部门的一把手,但国资委和税务局的位置,显然没有财政局那么显赫。以后想更进一步,比如到市人大、市政协去担任个副主任、副主席,机会比谢龙财小得多。
可现在,机会来了。
谢龙财和刘市长尿不到一壶,刘市长越是重视春节资金问题,谢龙财就越是推诿拖延。刘市长已经两次在会上批评谢龙财了,事不过三,搞不好下次就要发难。
姜韬略和周德森心里都清楚,想在桐书记那里得到更高的职务,已经不大可能了。但刘市长是新来的,做事大刀阔斧,城市东扩平台建设、东湖“拆围拆违”、互联网经济试点,几件事下来,成效显著,大家都看在眼里。搞不好,上面一个指示下来,刘市长变成刘书记呢?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要是两人能在这个时候急刘市长之所急,刘市长肯定会放在心上。
桐书记也不能责难他们——毕竟作为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归市长管辖,市长压下来的任务,他们也只能好好干,桐书记能说什么?
于是,这两位仁兄相约给陆轩打了电话,希望能单独约见刘市长。
陆轩接到电话的时候,听姜韬略在电话那头说:“陆秘书长,关于春节资金的事,我有一些想法,想单独向刘市长汇报一下。”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轩心里一动,嘴上却不动声色:“姜主任,方便透露一下是哪方面的想法吗?我好跟刘市长汇报。”
姜韬略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在盘活家底上,希望能为刘市长出谋划策。”
陆轩听后,心里一喜。看来只要让人看到机会,还是有人愿意干活的。他说:“好,我这就向刘市长报告。姜主任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陆轩又接到了周德森的电话。周德森说话更直接一些:“陆秘书长,谢局长那边没办法,我们税务局这边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年底税收这块,我还能再挤一挤。我想当面跟刘市长汇报一下。”
陆轩说好。
放下电话,陆轩立刻去了刘市长办公室,把情况说了一遍。
刘葆亚听完,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看来,还是有人想干事的。下午四点开始,每人半小时。你先安排一下,让他们准时来。”
陆轩应道:“是。”
下午三点五十分,市国资委主任姜韬略就到了陆轩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准备得很充分。
陆轩连忙把他迎进来,倒了杯茶,笑道:“姜主任来得真早。”
姜韬略接过茶杯,在沙发上坐下,神色间带着几分郑重:“陆秘书长,这事不小,我得提前来,心里踏实些。”
陆轩点了点头。看看时间差不多,陆轩就带着姜韬略来到刘市长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刘葆亚的声音。
陆轩推开门,侧身让姜韬略先进去。姜韬略快步走到刘葆亚办公桌前,微微欠身:“刘市长。”
刘葆亚放下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姜韬略坐下,陆轩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摊开笔记本,一边说:“刘市长,姜主任提早十分钟就到了,他说希望能为春节资金问题尽一份力。”
刘市长点头,看向姜韬略,道:“有什么好的建议,你说吧。”
姜韬略坐在椅子上,屁股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姿态诚恳而郑重:“刘市长,碰头会上大家都在,有些话不便多说。所以,我今天特意来单独汇报。”
刘葆亚点头:“好。”
姜韬略端起从陆轩办公室带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放下杯子,目光直视刘葆亚:“刘市长,那我就直接说事了。在缓解市政府年关资金压力上,我看到有一家国有企业,应该能贡献4000万以上。”
听到这话,刘葆亚不由朝陆轩看了一眼。陆轩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是头一次听说。刚才在自己办公室,姜韬略可没说得这么具体。于是他替刘市长问道:“姜主任,您说的是哪家企业?”
“临江实业集团。”姜韬略清晰无比地说出了这家国企的名字。
刘葆亚和陆轩自然都知道这家老牌国企。临江市中心曾经的百货大楼、服装城、汽车城,都是这家国企名下的产业。
刘葆亚没有接话,等着姜韬略继续说。
姜韬略整理了一下思路,道,“第一次碰头会的时候,刘市长就要求我们去盘活家底,能卖的资产就卖,租金应收的收。我回去之后,迅速落实了这项工作。在盘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临江实业集团存在一个严重问题——他们瞒报了本应上缴市财政的4000多万利润,用于违规出借和理财。”
这话一出,刘葆亚不由坐直了身体。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也沉了下来:“违规出借?借给了谁?还有理财,他们在理什么财?”
姜韬略见刘市长如此重视,也打起了精神,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根据我们的调查,临江实业将这笔没有上缴的利润,出借给了多家拆迁公司。刘市长也知道,当前我市各县区都在征地拆迁,拆迁公司赚钱,但要垫付机器、人工费用,这些拆迁公司愿意高利息借钱。临江实业就把本该上缴的利润,拿去放贷了。”
刘葆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国企资金违规出借,这是典型的国有资产流失风险。他沉声问道:“利息多少?有没有抵押?资金安全有没有保障?”
姜韬略道:“利息倒是没少收,但抵押手续不全,有几笔甚至连正式的借款合同都没有。”
刘葆亚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么,理财呢?谁在理财?理什么财?”
姜韬略迟疑了一下,终归还是开了口:“是临江实业的老总刘崇义。我们已经了解清楚,他将其中的2000万用于炒股。”
“炒股?”刘葆亚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以公司名义炒股,还是个人名义?”
姜韬略的表情有些微妙:“既有以公司名义炒的,也有将公司资金转入个人账户炒的。”
刘葆亚和陆轩都有些难以置信,临江实业集团这样的大国企,竟然会存在这种行为。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陆轩见状,忙问道:“那么,炒股肯定有赚有亏。刘崇义是赚了?还是亏了?”他想,这应该也是刘市长非常关心的问题。
果然,刘葆亚的目光紧紧盯着姜韬略,等着他的回答。
姜韬略的表情更加微妙了,像是想笑又不敢笑:“亏了……”
刘葆亚和陆轩都倒抽一口凉气。
没想到,姜韬略话锋一转,继续道,“亏的是转入个人账户的那部分,亏了30多万。但是,以公司名义炒的部分赚了1300多万。其中300多万被公司管理层和财务等人私分了,还有1000多万连同本金还在账户上!”
听到这里,刘葆亚和陆轩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1000多万的盈利,加上被私分的300多万,再加上违规出借的那部分——这笔账算下来,临江实业的问题可不小。但话说回来,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笔钱能解决大问题。
陆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刘崇义,炒股倒是把好手。虽然个人炒的部分亏了30多万,但以公司名义炒的部分赚了1300多万。他差点脱口而出“这个刘崇义是个股神啊”,但看了看刘市长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个场合,说这种话不合适。
这时候,刘葆亚反而平静下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姜韬略,缓缓问道:“谁给他的胆子,将国有资产拿去炒股?”
这话问到了根子上。姜韬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低声道:“应该是朱主席吧?就是我们临江之前的市长、现任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朱主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朱从善!
这又是一个巨大的意外。
刘市长和陆轩,就在前两天,还在桐光辉、柏部长都在的饭局上,和朱从善吃过饭。
当时,他们就已经看出了桐光辉和朱从善不同一般的关系,两人在饭局上的配合度非常高。
没想到,今天又从市国资委主任姜韬略口中听到了朱从善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