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葆亚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似在思考什么。

陆轩的脑海里飞快地转了起来。朱从善在临江担任市长多年，临江实业又是市里的老牌国企，当时他若是在里面安插人，也相当容易。刘崇义敢这么肆无忌惮，背后要是没有人撑腰，确实说不过去。

陆轩又问道：“姜主任，你知不知道，刘崇义和朱主席是什么关系？”

陆轩是从基层上来的，刘市长是从姑苏过来的，两人对于市政府的老黄历并不是很清楚。

姜韬略笑了笑，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问：“刘崇义是朱主席在临江时的第三任秘书。”

陆轩有些惊讶：“朱主席在临江有三任秘书？”

姜韬略笑着摇摇头，竖起五根手指：“不只，有五任秘书。差不多一年半到两年就换一任。”

“这么多秘书？！”陆轩皱了皱眉，“是对前面的秘书不满意吗？换得如此频繁？”

姜韬略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世故：“陆秘书长，秘书就和儿子一样，多子多福。领导的秘书多了，就可以安排到各个岗位上。到时候，哪个县、哪个局不都是自己人？”

他说得颇为得意，仿佛这是官场上的不二法门。但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面前坐着的是刘市长，旁边坐着的是刘市长的秘书，刚才那番话，似乎有点嘲讽刘市长和陆轩的意思。

姜韬略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欠身道，“刘市长，我刚才的意思是说朱主席，没有半点对您和陆秘书长不敬的意思。您别误会。”

刘葆亚摆了摆手，淡淡道：“无妨。这些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韬略脸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再问你一句，你刚才所说的这些，是否都查实了？是否属实？”

姜韬略松了一口气，坐直身体，笃定地道：“八九不离十。我在来向刘市长报告之前，让人核实过了。临江实业相关的财务信息，还有公司股票和刘崇义个人账户的信息都在我的包里。我这就拿给刘市长看。”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厚厚一叠文件，双手呈到刘葆亚面前。

刘葆亚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文件做得很细致，清清楚楚。有的页面上还贴着便签，标注着重点。

刘葆亚看得认真，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看完最后一页，刘葆亚将文件递给陆轩：“你也看看。”

陆轩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越心惊——这些材料做得太详实了，不像是短时间内能拿出来的。姜韬略说“八九不离十”，但以这些材料的详实程度来看，恐怕是十拿九稳。

他翻到一份股票交易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十笔买卖。刘崇义以公司名义炒的股，几乎每一笔都是盈利的，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有几笔大的，一次就赚了一百多万。

他合上文件，看向姜韬略，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姜主任，这些临江实业的机密资料，你是怎么拿到的？”

姜韬略略微一愣，随即笑道：“陆秘书长，临江实业终归是我们国资委管理的企业，要拿到这些资料不难。审计、检查、盘点，名目多的是，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调出来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轩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些材料涉及公司核心财务和个人的银行流水，不是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拿到的。姜韬略恐怕早就盯上临江实业了，一直在暗中搜集材料。他今天来汇报，应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势已久。

不过，这些现在也没有必要深究。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愿意站出来干事，愿意把证据摆到桌面上，这才是最重要的。

刘葆亚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着姜韬略，缓缓道：“姜主任，我现在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能不能办？”

姜韬略立刻从椅子里站起来，身体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看着刘葆亚：“刘市长请吩咐！”

刘葆亚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疾不徐：“第一，去查临江实业，把瞒报的利润全部追回。该收回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对用国有资产炒股的人，严肃查处。该处理的处理，该移交的移交。炒股所得全部没收，归入市财政。这是国有资产，不是个人的私房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沉，“第三，我会和省委巡视组、市纪委进行沟通，让他们支持你。你放手去查，不用有后顾之忧。你看，这个事，你能不能办？”

姜韬略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铿锵有力：“刘市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把您交代的任务办得清清楚楚，力图挽回损失，把该追的钱都追回来！”

刘葆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好。那你就抓紧去办吧。时间不等人，春节前务必追回！”

“是！”姜韬略应了一声，“刘市长、陆秘书长，那我先回去忙了。”

刘葆亚摆了摆手：“去吧。”

姜韬略转身往外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等他出了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轩说：“刘市长，市税务局的局长周德森应该也已经到了，我去叫他进来吗？”

刘市长刚刚舒了一口气，马上又从椅背上直起了身子，说：“对，让他进来吧。”

陆轩又去门外，将周德森叫了进来。

周德森也在刘市长的面前坐下，这把椅子，就是之前姜韬略坐过的椅子。

刘市长说：“刚才，姜韬略同志来过，我和他谈的也是言简意赅，但他汇报的情况非常有用。我们接下去，也是有事说事吧。”

周德森也知道刘市长很忙，也就把寒暄的话给省略了，道：“刘市长，那我汇报得尽量简要一些。首先，在昨天的会议上，我们把应缴尽缴的情况汇报了，也已经为市财政收缴了3000多万的税收。”

刘市长适时表扬：“这事，你们做的是好的！”

周德森道：“今天，我要汇报的是另外一个事。在之前对应缴未缴企业进行盘查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好几家规模企业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情况，其中最严重的是五家，合计偷漏税过1.5个亿。”

刘市长和陆轩又忍不住相互交流了下眼神。

之前，姜韬略说的瞒报利润和挪用公款炒股，数额超过了4000万。这次，周德森说，查出了偷漏税企业，重点涉及5家，金额超1.5个亿。这真是既惊喜，又意外啊！

要是都能追回来，春节的资金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然而，刘市长表情是镇定的，平静地问道：“是什么情况？具体说说。”

周德森说：“刘市长，这5家企业，情况比较复杂，有的是国企有股份，有的是私营企业，但是领导或者领导的亲戚有股份。他们偷税漏税的手法非常隐蔽和高明，有的通过虚假发票冲抵成本，有的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利润，有的甚至直接做两套账。而且之前他们还通过某些领导，跟一些基层税务干部打了招呼，里应外合地帮助他们偷税漏税。这次，要不是刘市长让我们推进这项应缴尽缴的工作，一层一层地往下查，我们还发现不了这些企业的重大问题。多亏了刘市长给我们这样的任务！”

陆轩在一旁听着，不得不说，这位周局长也是很会说话的人。他把功劳归结到了刘市长身上。

刘市长并没在乎这些，而是问道：“这些偷漏税企业，背后是哪些领导？”

“这个……”周德森的语气有些为难，“刘市长，要是知道了这些领导，还会不会处罚那些企业？将他们偷的税、漏的税，全部追缴呢？”

刘市长坚定地说：“不管是哪家企业，不管背后是什么人，偷税漏税就是违法。该追缴的追缴，该处罚的处罚！我们不仅要追回来，还要严肃处理，以儆效尤，让其他企业不敢再动偷税漏税这种歪心思。”

“是！”周德森道，“这五家企业里面，其中三家企业背后曾有严良刚的影子。严良刚在担任市委副书记的时候，利用职务便利帮这些企业打过招呼，税务系统里也有人给他面子。现在严良刚已经被双开，正在接受审查，这三家的问题处理起来问题不大。但是，还有两家，背后支持的领导是朱主席，目前还是省政协副主席，这就比较难办。”

又是朱从善！

刘市长吸一口气，说：“这有什么难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今天就组织人员前去追缴、处罚，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和省委巡视组就好了！”

周德森站起身来：“是！”

等周德森一走，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刘市长也从位置上起身，声音有些低沉：“又是朱从善。临江实业有他，偷漏税企业有他。这位老市长，在临江的多少岗位和实体中，安插了自己的亲信？尚且不满足，还要在房地产上插足？之前的国有企业，有些已经是老行业了，房地产是当前利润最大的行业，他也真是与时俱进啊！”

陆轩想了想，道：“刘市长，朱主席在临江当了那么多年市长，市里大大小小的企业、部门，他的人肯定不少。姜韬略和周德森今天报上来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但至少说明一个问题，底下的人不是不想干事，是以前没人给他们撑腰。现在刘市长您站在前面，他们就敢站出来了。”

刘葆亚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说得对。姜韬略和周德森，一个是国资委主任，一个是税务局长，都是正处级干部。他们今天能来，不管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前程，至少说明，临江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借这个机会，一方面解决当务之急，另一方面要为反腐反贪撕开更大的口子。这才对得起组织，对得起百姓！”

陆轩道：“刘市长，要是国资委那边的4000多万，和税务局那边的1.5个亿都进入市财政账户，今年春节的资金短缺也就不多了。”

刘市长盘算了下，说：“应该还少几千万。”

陆轩道：“刘市长，这两天，我也在考虑这个事情。要是就差几千万，和银行调个头，应该是问题不大的。”刘市长点头说：“这确实问题不大，就是现在时间上有些紧张。我没想到，前期谢龙财会如此无所作为，我本来还指望他去联系银行。不然我打几个电话，这几千万应该也解决了。”

“谢龙财这个人，不应该再担任财政局长了。”陆轩道，“但现在先不去管他。我和工行省分行顾泉荣行长有些交情，我问问他，也就不用刘市长打电话了。”

刘市长微微意外：“你和顾行长熟悉？这我倒是不知道。这样吧，你给他打个电话，说我请他吃个便饭吧。你看怎么样？”

陆轩笑道：“好啊，他算是我老大哥，我这就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