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市长解决了年关资金问题、心里也略感宽慰的同时,有一些人,却非常地不痛快。
这个人,就是朱从善。
省政协副主席的办公室在省府大院的一栋老楼里,窗外就是东湖的一角,风景独好。可此刻,朱从善根本没有心思欣赏窗外的景色。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临江实业集团,那是他在市长任上就精心布局的一枚棋子。刘崇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临江实业这些年的利润流向、人事安排,哪一样不是他朱从善说了算?可现在呢?市国--资委那个姜韬略,竟然把他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6000万被追回,刘崇义被省委巡视组盯住了,已经被叫进去了,还没有出来,肯定是要在纪委过年了,连那些被私分的炒股盈利都被一分不少地追缴了回去。
这还不算完。
税务局的周德森更狠,直接拿他打过招呼的那两家企业开刀,1.6个亿的偷漏税款和罚款,一分不少地入了市财政的账。那两家企业的老总,一个个打电话来哭诉,说周德森的人查账查得比纪委还细,连五年前的发票都翻出来对账。
朱从善想到这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件,指节发白。
他放下文件,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气。刘葆亚这是要干什么?拆他的台?断他的路?还是说,刘葆亚已经知道了什么,故意借着年关资金的名义,来敲打他?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能忍。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起来。
“桐书记,我是朱从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朱主席,怎么了?”桐光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紧不慢。
“怎么了?”朱从善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桐书记,我要见您啊。今天就要见,事情太过紧急了。”
桐光辉其实也已经心里有数,朱从善又如此强烈要求,他只好说:“好,朱主席,你说到哪里见面?”
市政协下面有一些企业都有内部食堂,专门为领导准备的。朱从善就找了一个企业食堂,和桐光辉见面。
企业领导听到桐光辉来了,自然求之不得,安排得妥妥当当。先来敬了一番酒,看到领导要谈事情,就主动退了出去。
朱从善切入正题:“您知不知道,刘葆亚那个年关资金的事,现在已经搞到我头上来了!国—资委的姜韬略,税务局的周德森,一个追回了6000万,一个追回了1.6个亿,刀刀都
砍在我的人身上!刘葆亚这是要干什么?”
桐光辉缓缓开口:“朱主席,你冷静一下。刘葆亚那边的情况,我都知道。国-资委和税务局的事,我也了然了。”
“您了然了?”朱从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桐书记,您是市委书记,您就眼看着他这么乱来?他刘葆亚是市长,可他也不能让他们到国-资委、税务局去查我的老底吧?”
桐光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朱主席,你也知道,刘葆亚这个人做事向来是认死理的。当前又是年关在即,他手头没钱,就磨刀霍霍向猪羊了!当然,我不是说那些企业是猪羊,只是打个比方。他就是在千方百计找钱过年!而且,他查的那些事,不管是临江实业也好,那几家偷漏税的企业也好,证据都摆在那里,他也都是按照程序来办的。我虽然是市委书记,可也不能明着拦他依法行政啊。”
“依法行政?”朱从善冷笑一声,“他刘葆亚要是真依法行政,就应该先跟我通个气!临江实业是市里的老牌国企,其他几家企业也是市里的纳税大户,他这么一搞,企业的信誉怎么办?以后谁还敢在临江投资?”
桐光辉听出了朱从善话里的火气,也知道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不是企业的信誉,而是他朱从善的面子和里子。那些企业、那些人,都是他朱从善在临江经营多年的根基。刘葆亚这一刀砍的不是企业,是他朱从善的人脉和利益。
“朱主席,”桐光辉斟酌着措辞,“刘葆亚那边,我确实不太好多说什么。但是,姜韬略和周德森这两个人,我是已经敲打过了。”
朱从善微微一愣:“敲打过?怎么说?”
“我把他们叫到办公室,狠狠地骂了一顿。”桐光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严厉,“我问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市委书记?做事之前,知不知道要先汇报?他们倒是会找借口,说什么刘市长压下来的任务,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照办。还说什么是依法行政,按程序办事。”
“借口!”朱从善冷哼一声,“都是借口!他们要是真想拖,办法多的是。我看他们就是看刘葆亚势头好,想往那边靠。”
桐光辉没有否认,只是道:“不管他们怎么想,这两人我是记下了。朱主席你放心,接下去我不会让他们有好果子吃。等刘葆亚的事情解决了,这两个人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朱从善听了这话,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些,但那股子不平之气还是堵在胸口。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桐书记,我知道您也有难处。刘葆亚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
桐光辉一怔:“朱主席的意思是?”
朱从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极—机—密的事情:“桐书记,你看,马上就到春节了。戚公子回去之后,也不知道跟他父亲说了什么。戚首长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我们也不清楚。要是戚公子年轻,不会说话,有些事没有说透,那戚首长未必会把刘葆亚的事当回事。”
桐光辉没有说话,但朱从善知道他在听。
朱从善继续道:“所以,我觉得,我们不能光是等着。趁着春节放假,我们得亲自跑一趟华京,面见戚首长。把事情的原委跟他老人家说清楚,该添的柴添一添,该加的火加一加。只有戚首长那边动了,刘葆亚才有可能被调走。这才是我们当前的核心利益啊。”
过了好一会儿,桐光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朱主席,你的建议,我考虑……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只是干等着。戚公子那边毕竟是晚辈,有些话说不到点子上。要想让戚首长真正重视起来,还得我们亲自去。”
朱从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桐书记,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那就这么定了。”桐光辉道,“春节,我们跑一趟华京。”
“好!”朱从善应道,“我这边随时听桐书记的安排。”
这天快到中午,在市政府大楼里,陆轩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他在整理的关于中冶集团在华京项目的相关资料。
刘市长派他去华京暗中考察中冶集团已建的房产项目,这件事非常重要,他得先把中冶集团在华京做过哪些项目、规模多大、口碑如何都摸个大概,到了华京才好有的放矢。
他正看得入神,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海馨。
“听说你要来华京了?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陆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肯定是刘市长跟海馨说了。
他想了想,回复道:“具体时间还没定,定了我告诉你。这次不用到机场接,我自己安排就行。”
海馨很快回复:“那怎么行?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你来,我肯定接。再说了,外公也想见你!”
陆轩看着屏幕上“外公”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魏外公,既是老英雄,更是村上馋酒的老头子,真是让他挂念。
他回复道:“那好,我们春节见!”
与此同时,卿飞虹将厉莉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厉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一副非常敬重卿飞虹的样子。
“厉莉,”卿飞虹放下茶杯,“你和张宁,最近联系得怎么样?”
厉莉微微一怔,随即道:“卿局长,我最近约过他一次,但他还是说没空,要等到春节。还得看刘市长回不回老家。”
卿飞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就我所知,刘市长还是很在意自己母亲的。他母亲在金陵,春节应该会回去。你到时候和张宁衔接好,请他出来吃饭。你们已经断了多年的感情,还是需要重新对接上的。”
厉莉面露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下:“卿局长,我和他其实没什么了……而且,我现在已经结婚了。他……他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稀罕我了。”
卿飞虹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笃定。
“你放心,我是过来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张宁对你,余情未了。”卿飞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男人,最放不下的就是初恋。你以为他这些年真的忘了你?他要是忘了,上次调研的时候,看到你脸红什么?”
厉莉的脸微微有些发烫,没有说话。
卿飞虹继续道,“况且,你现在是有夫之妇,这在张宁面前,反而是个优势。”
厉莉抬起头,有些不解:“优势?”
“对,优势。”卿飞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在他面前,要说丈夫对你不太好,说你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如意,说你很后悔当初没有选择他。你越是楚楚可怜,他越会有英雄救美的感觉。男人嘛,骨子里都想当英雄,都想拯救自己心爱的女人于水火之中。”
厉莉听着,心里暗暗佩服。卿局长不愧是当过镇党委书记、常务副区长的人,看人的心思、拿捏人的情绪,确实有一套,不然恐怕也走不到今天。
“是,卿局长,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卿局长,我想问一下……要是张宁被我们掌握,我这个副处长,能解决吗?”
卿飞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笑意。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
“能。”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厉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她连忙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卿局长!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她的机会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