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听一听。”桐光辉的声音不大，转向自己的秘书，“嘉栋，既然刘市长让陆轩同志在这里听，你也去拿个本子过来吧。”

干嘉栋一听，心里猛地一喜。

那种喜悦像是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泉水，压都压不住。以前，桐光辉和领导谈话的时候，不让他在旁边记录。不像陆轩那样，可以全程参与刘市长的所有重要会议。

这种差距，让干嘉栋心里一直不平衡。但这次去华京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桐光辉带他见了戚首长，带他出席了重要的饭局，这已经是莫大的信任了。现在，桐光辉竟然让他留下来一起听，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像陆轩那样，坐在领导身边，参与核心决策了！

干嘉栋强压住心头的激动，脸上的表情尽量保持平静，但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是，我去拿笔记本，各位领导稍等。”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几乎是小跑着回自己的办公室拿笔记本。

桐光辉指了指桌上的龙井茶，对刘葆亚说：“来，刘市长先喝口茶。这明前龙井，还不错的。”

刘葆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他心思不在茶上。

片刻之后，干嘉栋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脚步轻快而稳健，脸上带着适度的恭敬，在桐光辉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翻开笔记本，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桐光辉看了一眼干嘉栋，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刘葆亚，语气平静而正式：“刘市长，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可以说一说。”

刘葆亚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了陆轩，目光中带着几分信任和期许：“陆秘书长，你来说一说吧。情况是你调查的，你最清楚。”

“是，刘市长。”陆轩应了一声，目光平视着桐光辉，声音沉稳而清晰，“桐书记，这次春节去华京，说来也巧，我住的正好是瀛台宾馆。期间，也碰上了桐书记和干处长几次。

在华京期间，我利用空闲时间，对中冶集团开发的一些项目做了实地走访调查。了解到了一些情况，不知道桐书记是否也有所了解？”

桐光辉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淡然：“了解了一些。说实话，这次春节我去华京，也是为了了解这个情况。我看到中冶集团的项目还是很不错的，比如西山枫林、学府世家、公园壹号这几个项目，就非常出色。”

他顿了顿，看向刘葆亚，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刘市长，很遗憾你回了金陵，没有去看中冶集团在华京的这些项目。那才是真正的‘高大上’呢！我可以保证，到目前为止，临江还没有这么高端的小区项目。我敢说，金陵也未必有。”

说着，他转头看向干嘉栋，吩咐道，“嘉栋，你把几张照片拿给刘市长看看。”

陆轩心头一震。

西山枫林、学府世家、公园壹号这三个项目，正是当初戚威赟和卿飞虹陪同他和高雷磊、海馨去看的那三个！是中冶集团对外宣传时用来撑场面的精品项目，全都是和其他大型房企联合开发的，品质确实不错。

干嘉栋立刻应道：“是。”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几张照片，双手递到刘葆亚面前。

照片拍得很好，角度专业，光线充足，显然是精心拍摄的。西山枫林的别墅群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学府世家的银杏大道在秋色中金黄一片，公园壹号的中央草坪在阳光下绿意盎然。每一张都像是房产广告的宣传片，美轮美奂，让人看了就心生向往。

刘葆亚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向桐光辉，语气平静而坚定：“桐书记，这三个小区确实不错，陆轩也和我说了。但是，除了这三个小区，中冶集团独家建设的小区，情况很不理想，甚至出现了很多问题。”

他朝陆轩点点头，道，“陆轩，你把整理的材料给桐书记看看。”

“是。”陆轩应了一声，从随身携带的牛皮纸袋中取出一沓材料，双手递给桐光辉、刘葆亚各一份，又特意递给干嘉栋一份。

“桐书记，这些是中冶集团‘独家出品’的项目，不是和其他房企联合开发的，而是完全由中冶集团自己操盘。结果问题多多……这个小区拖延交房，业主们多次维权，拉横幅、上访，但开发商一拖再拖，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交房时间……这个小区，发生了一起重大安全事故，三名民工从脚手架上坠落，当场死亡，赔偿一直拖到现在还没解决……桐书记，这些情况，都是我亲自到现场、亲自与当事人见面核实过的。每一页材料上都有联系方式，如果您需要进一步核实，我可以提供详细的证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刘葆亚接过话头，语气严肃而郑重：“桐书记，看到这些情况之后，我还是非常担心的。要是中冶集团到我们临江拿地，也发生这些问题，损失的绝不仅仅是中冶集团自己的口碑，更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形象。”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坚定，“东部新城的建设才推进不久，6号地块将会是我们房地产开发建设中的一个模板。我们在开发商的选择上，应该慎之又慎才对。我建议，不将中冶集团列入参与竞拍的企业。我们还是要让优质企业来做这个事。”

桐光辉抬起头，目光落在刘葆亚脸上，沉默了片刻，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刘市长，关于这个问题，我认为我们还是不要急于下结论。说实话，房地产市场也才刚刚出现向好的苗头，各种企业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他指了指干嘉栋的手机，继续说道，“刚才我也给你看了，中冶集团开发的项目中，有卓越的好项目。现在陆轩说，中冶集团开发的项目中也有问题。我相信这些都是正常的，关键是如何看待问题。要是我们将中冶集团排斥在外，让其他的企业来竞拍，刘市长能确保那些企业毫无问题吗？要是刘市长能保证，那我没有意见。

只要刘市长出一个书面保证，说其他企业绝对没有问题，关于不让中冶集团竞拍的事，我就同意了。”

出保证书？

刘葆亚和陆轩心里都不由一惊。

他们没想到，桐光辉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让刘市长出具书面保证，确保其他房地产企业没有任何问题？这怎么可能？

谁不知道房地产行业水有多深？没人敢打包票。桐光辉这是明知不可能，故意抛出这个要求，以此来堵住刘市长的嘴。

陆轩心里暗暗思忖：刚才桐光辉看到他们整理的问题材料时，似乎没有任何惊讶。他的表情太平静了。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桐光辉早就已经知道了中冶集团存在的这些问题，根本不觉得意外；要么是他早就料到刘市长会来找他商量这件事，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桐光辉是早有准备的。

刘葆亚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他知道，桐光辉这是在将他的军。出保证书，他做不到；不出保证书，桐光辉就有了理由继续支持中冶集团。

“这样的保证，我自然是不能做的。”刘葆亚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定，“我不能保证其他的企业都没有问题。但是，如今中冶集团在房产项目上的问题已经暴露在眼前了。陆轩整理的这些情况，桐书记可以去核实，看看是否属实。

要是核实出来问题属实，我认为，让一个已经暴露问题的企业，再来竞拍我们的重要地块，是不合适的。”

陆轩在心里暗暗点头。刘市长的回答是有水平的。

这个逻辑是通的，问题已经暴露的企业，自然要排除出去；问题没有暴露的企业，还有竞拍资格。如果以后暴露了问题，再进行相应处理。从道理上来说，刘市长的回答没有问题。

桐光辉听了，嘴角微微一撇，显然还是不以为意。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刘市长，我还是认为，中冶集团有卓越项目，也有项目存在一些问题。但中冶集团毕竟是有影响力的央企，有自己的纠偏机制。而且，临江的6号地块，他们是作为一个重要投资项目来争取的，我相信他们会全力以赴做好这个项目。所以，我保留我的意见。”

这话说得很硬，几乎是在告诉刘葆亚，你的意见我听完了，但我不同意。

刘葆亚也不甘示弱，目光直视着桐光辉：“桐书记，我也一样，保留我的意见。要不你看这样，我们两个人来决定这个事情也不合适，还是上会集体讨论讨论。趁此机会，也正好将我们发展房地产的相关规定，在前期的基础上，结合当前的实际情况，做一下完善。”

上会。

刘葆亚主动提出了上会。

陆轩心里微微一震。他知道，刘市长这是在赌市委常委会上会有足够多的常委支持他的意见，支持对中冶集团说不。

但陆轩也知道，桐光辉在临江经营多年，常委班子里他的人不少。刘市长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积累，但在常委会上能否绝对占有优势，还是一个未知数。

桐光辉心里冷笑一声：你刘葆亚想要在市委常委会上和我较量？好啊，我们就来看看，市委常委会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从容淡定，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轻松而随意：“行啊，那就上个会，一起议一议。反正春节上来，各项工作也要全面启动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今年的几项重点工作都布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