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葆亚也不再多说,一边起身,一边道:“那好,就按照桐书记的意思,春节开工之后就上个会。我们先去准备一下。”
桐光辉也站起来送客,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好。不过,刘市长,你也不要太辛苦,很多事情,急也急不来。”
刘葆亚笑了笑:“谢谢桐书记关心。我回去了一趟金陵,这三天也已经休息好了。如今,临江的发展时不我待,能为临江多做一些贡献就多做一些。”
桐光辉笑着点了点头,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子微微后仰,像是在品味刘市长话里的分量。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倒也是。我们当干部的,指不定什么时候,一纸调令就从东南调去了西北,想干也没机会干了。所以,趁还在位子上,能多干点就多干点。”
桐光辉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闲聊,却给人一种别有用意的感觉。
刘市长也不计较,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朝桐光辉点了下头,说了一句“告辞”,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轩跟在后面,脚步沉稳,面色如常,但心里却在细细品味桐光辉那句话的分量。
干嘉栋连忙跟了上来,语气殷勤:“我送一送。”
他将刘市长和陆轩送到走廊里,也就不再往前送了。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干嘉栋才转身回到了桐光辉的办公室。
门关上,干嘉栋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快步走到桐光辉身边,压低声音道:“桐书记,您刚才那句‘指不定什么时候,一纸调令就从东南调去了西北’,说得太妙了!我看刘市长的脸色都变了”。
桐光辉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有些话,就得说给他听。既然他要上会,那就让他上。但在上会之前,也得让他先掂量掂量,自己在临江还能待多久。”
干嘉栋连忙点头,眼睛里的光芒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前景:“是!我相信,就如桐书记您说的,刘市长应该也呆不久了!”
桐光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穿过窗户,像是能看到华京一般:“希望戚首长那边能够尽快发力。”
干嘉栋连忙附和:“桐书记说得对。戚首长在华京的人脉和影响力,一定能把刘葆亚调走。”
与此同时,刘市长和陆轩已经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了。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一台电梯,和隐隐约约的机械运转声。
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大楼,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四周开阔,说话不会有人听到,也不再受电梯监控的束缚,陆轩才微微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刘市长,桐书记刚才那句‘指不定什么时候,一纸调令就从东南调去了西北’,似乎意有所指啊。”
刘市长并不吃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往前走去,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去拜访过戚首长了。说那句话,应该是寄希望于让戚首长出手,将我调走。”
刘市长的判断是精准的。
陆轩心头一凛,不由担忧:“戚首长能有这样的能量?”
刘市长不由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清醒:“戚首长在华京的话语权,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他若是有心推动一个人的调动,组织部门那边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目前来说,我能做的也是尽快而为,尽力而为。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把该争取的争取到。至于调不调走,那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调走了也就调走了,我问心无愧。只是……”
他转过头,看了陆轩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到时候,恐怕会影响到你的前途。”
陆轩听了,心里一暖,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而豁达:“刘市长,我的前途能走到今天,用老百姓的话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没有什么遗憾。我已经很知足了。”
刘市长朝陆轩看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你倒是想得开。”
陆轩认真地说:“当领导干部也没别的,对得起百姓、对得起领导、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就好了。升不升官,那是组织考虑的事,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况且,我相信情况还不至于这么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桐书记要是动用戚首长来对付刘市长,我们也不是没人。我们省里也还有高书记,华京也还有魏部委。戚首长虽然在华京有人脉,但也不是一手遮天。他不一定就能得逞。刘市长,我们和他们斗到底!”
与戚首长相比,高雷磊、魏秋莹的能量恐怕是不够的。陆轩心里也清楚这一点,但他不愿意在刘市长面前表现出任何动摇。领导需要信心,他就给领导信心;领导需要支持,他就站在领导身边。
刘市长看了陆轩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多说,不想让陆轩担心,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打击他的士气。
“好。”刘市长点了点头,“那就和他们斗到底。接下去,先把市委常委会上的事准备好。”
“是,刘市长。”陆轩郑重地点头。
而在华京,戚江宁和戚威赟还在春节假期之中。
戚家的院子坐落在华京核心的一处幽静地段,闹中取静,既不失便利,又远离喧嚣。院墙是青砖砌成的,不高,刚好能挡住外界的视线,又不显得压抑。院门上没有挂牌子,只有一对铜环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低调得像是普通人家。
推开院门,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讲究。正对院门的是一方影壁,青砖雕刻着“福”字图案,线条流畅,古朴典雅。绕过影壁,是一个精致的小庭院,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透出一种岁月沉淀的韵味。
庭院东南角立着一座太湖石,高三尺有余,孔洞相连,玲珑剔透,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这些石头是从苏州运来的,花了不小的代价,但戚江宁喜欢,说这石头有灵气,放在院子里能聚气。
太湖石旁边种着一株腊梅,正是盛开的时节,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腊梅的枝条苍劲有力,向四周舒展,像一把撑开的伞,将一角庭院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庭院中央摆着一套石桌石凳,石桌是汉白玉的,桌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是宜兴的老壶,壶身包浆温润,显然是用了多年的物件。几只茶杯散放着,有的还残留着半杯琥珀色的茶汤,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庭院西侧是一排矮墙,墙上爬着几株藤本月季,虽是冬季,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枝条依然倔强地攀附在墙上,等待着春天的到来。墙根下种着一丛丛的麦冬,绿意盎然,给冬日的庭院增添了几分生机。
戚江宁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正看得入神。藤椅摆放在庭院正中央,正对着那株腊梅,既能晒太阳,又能赏花,是最佳的位置。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没有风,空气干燥而清冽,正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院墙外面的世界似乎被隔绝了,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这本应是闲逸的时候,然而戚江宁看完那些材料之后,顿时恼火了。
他躺在椅子中的身子立时就直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阴沉,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将手中的材料狠狠往小茶几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石桌上的茶盏晃了晃,琥珀色的茶汤溅了出来,洒在洁白的石面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不像话!”戚江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怒意,“实在不像话!”
戚威赟正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父亲发火,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父亲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父亲,您别生气。为临江的那两个小干部生气,不值得。您喝口茶,消消气。”
说着,他连忙端起紫砂壶,给父亲已经晃浅的茶盏中注入琥珀色的普洱。茶汤从壶嘴缓缓流出,在阳光下泛着红褐色的光泽,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腊梅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倒也有几分韵味。
戚江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怒气未消,脸上的表情依旧阴沉沉的:“我知道不值得。但是,刘葆亚、陆轩这两个小人物,实在太过分了!”
他顿了顿,手指桌上用力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强调什么:“那个陆轩不必说,在你和海馨的相亲晚宴上直接捣乱,让我和海风都下不来台。这个事情,我还没跟他算账!结果,他跑回了临江,又去兴风作浪,撺掇刘葆亚要把中冶集团项目的问题拿到市委常委会上去。他是要作死吗?!”
戚威赟连忙附和,语气中带着几分煽风点火的意味:“他绝对是作死!父亲,这个陆轩,就是一个从基层上来的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这些年,他在刘葆亚的保护下,一直都顺风顺水,已经到了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地步。从他在相亲晚宴上的表现,就可以看得出来了——敢在您面前那样说话,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海馨拉走,这哪里是他这个身份的人该做的事?”
戚江宁又叹了一口气,靠在藤椅上,目光投向那株腊梅,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不解:“这个陆轩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算了。但是,刘葆亚大小也是一个副省级领导干部了,难道他也不懂规矩、不知深浅?难道,组织上将他从姑苏调任临江,市长还是市长,并没升任市委书记,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吗?难道他就不吸取教训吗?”
戚江宁这话说得很重。在他眼里,刘葆亚从姑苏市长平调临江市长,本身就是一种“信号”,组织上对他不太满意。刘葆亚不但没有吸取这个“教训”,反而在临江变本加厉,敢和他戚江宁叫板,这让他既愤怒又不解。
戚威赟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往前凑了半步:“父亲,当官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向上看,一种是向下看。向上看的人,求的是升官发财,懂得规矩,知道什么人该得罪、什么人不该得罪;向下看的人,追求的是口碑、是名声,把老百姓的满意度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个刘葆亚应该是属于后者。他不在乎得罪谁,只在乎临江的老百姓说他好。”
戚江宁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你可以表面上追求口碑、追求名声,但你背后总得懂得一些规矩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一个市长,如果连基本的政治规矩都不懂,那他怎么在这个位子上坐得稳?”
戚威赟连忙点头,继续说道:“父亲说得对。刘葆亚要是懂规矩,如今也不至于还是一个市长了。他在姑苏当市长的时候,就有人说他‘不听话’,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到了临江,还是这个毛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尖锐:“父亲,他现在要把中冶集团的问题拿到常委会上去讨论,完全是要把我们中冶集团在临江的名声搞臭。这个人,就是您儿子在临江事业上最大的绊脚石!”
戚江宁听了儿子的话,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已经带着几分决绝:“本来,你的房地产投资也不一定非得在临江。江南那么大,好地方多的是,不一定非要在临江一棵树上吊死。但是,如今你要是就这么退出了,我们戚家在临江的面子往哪里搁?有些人,一定会把这个事情传回华京,到时候就成了我们戚家的笑话。
在华京这个地方,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你丢了面子,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别人觉得你好欺负,就会骑到你头上来。我们戚家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努力,靠的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威望和影响力。这个威望和影响力,不能因为临江的两个小干部就给毁了。”
戚威赟表情诚恳而坚定:“父亲,您说得一点都不错。刘葆亚、陆轩这两个人要是不得到应有的惩戒,往小了说,会给我们戚家带来不好的名声;往大了说,会动摇我们戚家在华京的权威。这个事情,我们一定不能忍!”
戚江宁第三次叹气。这次叹气的声音比前两次更长,更沉,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本来,在动刘葆亚的事情上,我还想缓一缓。”他的声音低沉,“毕竟,他大小也是一个市长,动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是,现在他自己要作孽,我也容不得他了。我现在就给孙部长打电话,约他这两天碰个头。刘葆亚的事,不能再拖了。”
戚威赟脸上露出喜色,他要的正是这句话。让父亲亲自出面,动用力量,把刘葆亚从临江调走。
“父亲,这太好了。”戚威赟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真的很想看到刘葆亚被调走的那一天。到时候,桐书记就能说了算,也就能好好修理陆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陆轩这种小角色,我们本来不用浪费时间和他计较。但是,他到你和海馨的相亲晚宴上来搅局,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个人,也确实不能让他好好活着了。不过,先不急,一步一步来。先解决刘葆亚,再收拾陆轩。”
戚威赟脸上露出险恶的笑意,语气中带着阴狠:“父亲说得一点都不错。到时候一定要弄得他身败名裂,让他在临江待不下去,让他在仕途上永远翻不了身。”
戚江宁拿起手机,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然后朝儿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给部长打电话,你先不要出声。”
“是!”戚威赟连忙闭嘴,站在一旁,目光紧紧地盯着父亲。
接下去的两天,陆轩没有再叫一处的同志加班。
陆轩和刘市长都来单位,两人一进办公室就关上门,一商量就是大半天。
当陆轩和刘市长商量事情的时候,就会让张宁回办公室待着。
他不知道陆轩和刘市长在商量什么。陆轩每次去刘市长办公室,都会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商量完了之后,就把笔记本电脑带走。
张宁根本看不到那台笔记本电脑里的内容。
难道陆秘书长对我泄露秘密的事情已有所感,因此正在进行的事情也对我全部保密?
但转念一想,同处室的罗里信和朱凤也都没有来单位。所以,这又不像是单单针对他张宁一个人的。
也许,陆秘书长只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张宁正在办公室里疑虑不定,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心头一紧——卿飞虹。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门,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卿局长。”张宁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张秘书,最近怎么样?”卿飞虹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随意,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刘市长和陆秘书长那边,有什么新动向吗?”
张宁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卿局长,最近我也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每天我只是做一些端茶泡水之类的服务工作,没有接触到核心事务。”
张宁把情况说了。
“哦?”卿飞虹的声音微微一沉,带着几分警觉,“你都接触不到核心事务了?那你看看,有没有机会看到陆轩电脑里的材料?”
张宁苦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很难。陆秘书长一直将电脑带在身边。”
卿飞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难道他晚上也带回家吗?”
张宁愣了一下:“这……我倒是没有注意。”张宁如实说道。
卿飞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今天一定关注一下。只要他没有将电脑带回家,你就立刻通知我。明白吗?”
张宁心里挣扎了一下,但还是说道:“我知道了,卿局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初春的白天还是短,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光影中。
那天,刘市长、陆轩又商量到了傍晚,陆轩才从刘市长的办公室出来。
陆轩回到办公室之后,将电脑放在办公室,锁了门出来。他并没有带电脑,坐刘市长的车一起回去了。
张宁注意到了这一点。
当张宁将刘市长、陆轩都送回去之后,他也让驾驶员送自己回了家。
这时候,卿飞虹的电话又追了过来,问他:“情况怎么样?”
“我刚刚送刘市长、陆秘书长回家……”
“这些琐事我不关心。”卿飞虹道,“我关心的是,陆轩的电脑有没有带回家?!”
卿飞虹不在现场,也一定不知道陆轩有没有把电脑带走!张宁就说:“卿局长啊,我刚刚想给你打电话,陆秘书长很机警,把电脑带回家了!”
张宁撒了个谎,他希望卿飞虹不会发觉。
然而卿飞虹却说:“张宁,你啊,还是老毛病,看上去老实,其实狡猾!”
张宁以为卿飞虹是故意唬他,坚持道:“卿局长,我真没有骗你!”
然而,卿飞虹却说:“没有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今天陆轩根本没有将电脑带回家。我早就让人看了你们大楼的监控!”
张宁心头一凉,没想到卿飞虹如此神通广大,已经让人通过监控掌握陆轩的动态。那样的话,陆轩从办公室出来,到电梯里,他手中有没有带笔记本电脑,是一目了然的。
张宁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
卿飞虹就道:“所以,我从来不像陆轩那样轻易相信一个手下!好了,不和你多说,我相信你是有陆轩办公室钥匙的,现在就去单位,去打开陆轩的电脑看看。要是他设置了密码,就和我说,我派一个专门人员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卿飞虹是要让他去间谍啊!张宁心里自然是非常不愿,然而,他还有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