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在害怕。

他的这点小聪明，怎么够和陆秘书长玩呢？陆秘书长是什么人？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一路走到市政府副秘书长的位置，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他张宁一直在市府办，那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陆秘书长的眼睛？

可让他庆幸的是，陆秘书长似乎并没有把他给看死。

陆秘书长明明已经知道他偷看材料，却没有直接拆穿他，没有找他对质，也没有向刘市长报告，更没有把他从一处踢出去。而是用这种方式，在笔记本电脑的桌面上，留下了“回头是岸”四个字来提醒他，来拉他一把。

这是给他留了一条退路。

张宁心头既是感激，又是迷茫。感激的是，陆秘书长对他还念着旧情，没有一棍子打死；迷茫的是，“回头是岸”说来容易，可如何才能回头呢？

他已经上了卿飞虹的船，已经做了那么多对不起陆秘书长的事，就算他想回头，卿飞虹会放过他吗？那些照片，会消失吗？

张宁的脑子很乱，找不到头绪。

他心道，后面，陆秘书长会不会还留下了什么话？

于是，他的手指往下滑，文档也往下移动。

果然，在下面又出现了一行字：“将下面这个文件打印下来，交给卿飞虹就好了。她就不会怀疑你了。”

张宁又吃了一惊。

陆秘书长竟然知道，在幕后指挥他的是卿飞虹！

张宁对陆轩实在是十分佩服。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知道自己会来偷看电脑，知道自己是被卿飞虹指使的，甚至知道自己需要一份文件来“交差”。所以，他提前做好了准备，留下了一份“任务”，让他去执行。

陆秘书长这是在将他从悬崖边上往回拉——既然卿飞虹要文件，那你就给她一份文件，一份她需要的、但不会造成真正损失的文件。

张宁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翻。

文档继续滚动，下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的抬头是：临江市优质房地产企业名录。

下面是八家房地产企业的名字：

一、绿业房地产有限公司

二、滨河房地产有限公司

三、万隆控股（临江）有限公司

四、金逸地产（临江）公司

五、华诚房地产开发集团（江南区域公司）

六、新湖置业有限公司

七、鼎盛房地产股份有限公司

八、中天建设集团（临江）房地产公司

张宁连续看了两遍。这几家企业，有的他听说过，比如绿业、滨河、万隆，都是在临江扎根多年的老牌房企；有的他不太熟悉，比如金逸、中天，看起来像是从外地来的。

张宁盯着这份名单，百思不得其解。

这就是一份简单的房地产企业名单，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有数据，没有分析，没有评价，只有八个名字。这算什么机密文件？这有什么好偷的？

可是，陆秘书长在文档中的留言，分明写着“交给卿飞虹就好了。她就不会怀疑你了”。也就是说，陆秘书长认为——这就是卿飞虹想要的东西？

可卿飞虹要这种东西干什么呢？她是建设局的局长，房地产企业的名单她手上应该有一大堆，何必费这么大劲来偷？

张宁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这时候，张宁的手机震动起来。

寂静的办公室里，手机虽然只是震动，还是把正出神的张宁吓了一跳，他的身子都不由晃了晃。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一看屏幕，还是“卿飞虹”。

可见，卿飞虹是等不及了。

张宁只好又接通电话。

“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卿飞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张宁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句“交给卿飞虹就好了。她就不会怀疑你了”的留言，深吸一口气，说道：“卿局长，我在电脑上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份文件。但是，我觉得这份文件也太简单了，好像没什么用。”

这句话反而引起了卿飞虹的注意。她问道：“是什么文件？”

张宁念出了文件的抬头：“临江市优质房地产企业名录，上面只有八家企业。这份文件应该没什么用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卿飞虹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不，当然有用！好了，你赶紧把这份文件拍给我！”

张宁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卿飞虹会失望，会觉得这份文件没用，甚至会怀疑他在敷衍她。可她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很高兴，好像这份名录正是她想要的东西。

这让他更加搞不懂了。

“好。”张宁应了一声。

他用手机拍下了那份名录，然后通过彩信发给了卿飞虹。

卿飞虹很快回复了一条消息：“收到。还有其他东西吗？”

张宁犹豫了一下，回复：“干干净净，没有其他东西了。”

电脑里当然不止这些东西，其他盘里还有十几个文件夹。但他不想再继续了。“回头是岸”，这四个字已经让他看清了陆秘书长的良苦用心，他不能一错再错了。

卿飞虹想了下，陆轩是专门用这个电脑和刘市长商量的，电脑上没有其他的内容，正说明了这份文件的重要性！她也就回复道：“好。那你撤吧。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知道。”

张宁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句“回头是岸”，将电脑合上，离开了陆轩的办公室。

距离开年上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临江的春节气氛还浓，街道两旁的红灯笼和中国结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给这座江南城市增添了几分喜庆。

这天上午，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空气干冷干冷的，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他们都脱了外套。

这间办公室在省政协大楼的三层，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见心思。办公桌是深色的红木，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作品，落款是省内的某位书法名家。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沙发，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坐垫柔软而厚实，茶几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里泡着今年的新龙井，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朱从善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精神。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老练和从容，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桐光辉坐在朱从善的右手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白衬衫。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沉稳而深邃，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卿飞虹坐在桐光辉的旁边，一件黑色、贴身的高领毛衣，衬得身材傲人，胸口高高隆起。头发盘在脑后，脖颈显得很修长，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精致。她的面前放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包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沓文件的边角。

今天，办公室里除了桐光辉、朱从善、卿飞虹三人，还有两个人——干永元和干嘉栋父子。

干永元坐在朱从善的左手边，身材微胖，脸盘圆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和世故。干嘉栋则坐在干永元下首，西装笔挺，神情恭敬而专注，他随时准备着给各位领导端茶送水。

桌上摆着几个精美的礼盒，红色的绸带扎着蝴蝶结，显得格外喜庆。

朱从善的脸上带着笑意，目光扫过那些礼盒，语气中带着几分客套：“永元，你还带东西来干什么？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

干永元满脸含笑，声音洪亮而热情，带着圆融和世故：“今天是来给老领导拜年的，这些小东西算得了什么嘛？这虫草是给老领导保养身体的，这燕窝是给夫人吃着玩的，不值几个钱，就是一点心意。老领导到目前还心系临江的发展，不免费神，该保养还是要保养！”

朱从善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来那虫草和燕窝不是一般的档次。虫草根根饱满，色泽金黄，是顶级的“那曲虫草”；燕窝盏型完整，纹理清晰，是上等的“官燕”。这些东西，没有几万块钱是下不来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还是永元想着我们这些老同志啊。不过，你今天只拿给我，桐书记、卿局长可要有意见了！”

“朱主席放心。”干永元笑着摆了摆手，一脸“我做事您放心”的表情，“我已经让驾驶员把桐书记、卿局长那一份放在两位领导的车上了。”

朱从善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松而满意：“这就妥当了！”

桐光辉也笑着说：“永元同志办事还是让人很放心的。所以，今天我也让他一起来商量事情。多一个人，多一份智慧嘛。”

朱从善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郑重：“对、对，那我们现在就进入正题吧。”

“好。”桐光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卿飞虹，语气干脆利落，“飞虹同志，你来说吧。”

“是！”卿飞虹应了一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沓打印好的材料，站起身来，分别放在桐光辉、朱从善、干永元的面前，然后给干嘉栋递了一份。

那是一张薄薄的A4纸，只打印了正面，上面是一份名单，抬头是“临江市优质房地产企业名录”，下面是八家企业的名字——绿业、滨河、万隆、金逸、华诚、新湖、鼎盛、中天。

这份材料都是张宁从陆轩电脑上偷拍、卿飞虹让人打印出来的。

桐光辉事先已经看过这份名录，所以没有拿，只是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

朱从善捏着这一张薄薄的、只打印了正面的A4纸，举到眼前，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纸张，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凌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这就是这两天刘葆亚和陆轩在办公室商量这么久商量出来的名单？”

卿飞虹点头，语气笃定：“没错。这是我们的人从陆轩的电脑上直接拿到的，是最新的版本。根据我们的情报，开年第一场常委会上，刘市长就要把这份名单拿出来了。”

朱从善将那张纸往桌面上一搠，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恼怒：“他们想搞什么？这份名单是什么意思？”

桐光辉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转向卿飞虹，语气沉稳而从容：“飞虹同志，你来说一说吧。把情况给大家讲清楚。”

“桐书记，朱主席，干书记，”她先环顾了一圈，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娓娓道来，“前些天，我们拿到了陆轩准备向刘市长汇报的材料。那份材料里，详细列举了中冶集团在华京独立开发项目的种种问题——延期交房、质量隐患、安全事故、拖欠赔偿，每一条都有图有真相，每一条都直指中冶集团的核心问题。

现在，我们拿到了这份名录，就更能说明问题了。刘葆亚的第一招是‘破’——破坏中冶集团的形象，破坏中冶集团在常委们心中的信誉；这第二招就是‘立’——立一个替代方案，立一份新的名单。”

她将名录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些企业名字上点了点，声音中带着几分犀利，“这份名录上的八家企业，才是刘葆亚真正希望来拿6号地块的。他先在中冶集团的问题上做文章，把中冶集团打下去，然后再顺势推出这份名单，说‘这些企业才是优质企业，可以让他们来竞拍’。这套打法，一环扣一环，用心不可谓不深。”

桐光辉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冷意。卿飞虹的分析，和他自己的判断完全吻合。

朱从善靠在沙发上，表情凝重：“这么看来，刘葆亚是铁了心要把中冶集团排除在6号地块之外了，换上这份名单上的企业？”

卿飞虹接话：“朱主席的判断应该是完全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