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光辉听了刘葆亚的话，眉头皱得更为明显，像是一把拧紧的锁，怎么都打不开。

他一听就非常清楚，这《办法》和《规定》若是如此一改，将会把大部分想要浑水摸鱼的企业排除在外。特别是“预售监管”“双向担保”“误差退房”这几条，把购房者的权益是保护好了，但是真正能做到这些的房企，又有几家？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中冶集团在华京项目上的那些问题——延期交房、质量隐患、安全事故、拖欠赔偿。

戚威赟的中冶集团到临江来开发项目，是否能承诺这些？

桐光辉心里没有底。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常委们，语气沉稳而强势：“这个《办法》和《规定》如此修改，是不是科学？我看啊，有必要搞一个听证会，征求各方面的意见。开发商、建筑商、购房者代表、专家学者，都要请来听听。这么大的事情，不能我们几个人关起门来就定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所以，这个《办法》和《规定》我认为还是先缓一缓吧。等听证会开了，意见征求充分了，再上会讨论也不迟。”

桐光辉这话说得颇为强势，言下之意很明确，我是市委书记，我说缓一缓，那就是缓一缓。在这个会议室里，他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然而，这次刘葆亚却毫不退让。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着桐光辉，语气坚定：“桐书记，我认为此事是当务之急，不能再缓了。市民中心周边地块的起拍，在我市房地产市场的发展上是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如果在开头不把规矩立起来，以后必将乱象丛生，到时候再想改，就难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郑重，“我们的修改建议也只是初步的。先划定几个硬杠杠，把最基本的底线守住。以后可以再搞听证会，逐步优化，这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当前，我希望桐书记能同意让各位常委对这个《办法》和《规定》进行一次表决。行还是不行，让常委会来定。”

桐光辉显出不悦：我说了要“缓一缓”，你却还坚持要表决，你是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我的意思，还是要‘缓一缓’。这么大的事情，急不得。”

刘葆亚毫不退让，声音提高了几分：“要是这么重要的事都要缓一缓，那么之前允许中冶集团参与竞拍的事情，我认为也要缓一缓。”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桐光辉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他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这是今天各位常委表决的，七比三已经通过了，怎么可以不算？我们的市委常委会表决是儿戏吗？”

“自然不是。”刘葆亚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桌面上，“我的意思是，纵然允许中冶集团参与竞拍，但是我们市民中心土地的竞拍可以缓一缓。一年之后，一年半之后，我觉得也都没有问题。我不把土地拿出来竞拍，总可以吧？”

刘葆亚这么说的时候，目光在常委会席面上来回扫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从容的笃定，仿佛他早就想好了这一步，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后手。

桐光辉心头一闷。

他本来以为，自己不同意将《办法》和《规定》上会讨论，刘葆亚也没有办法。毕竟，他才是市委书记，在市委常委会上，什么容许上会，什么不容许上会，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刘葆亚竟然会提出将6号地块的竞拍也要缓一缓。

刘葆亚不能强迫桐光辉将《办法》和《规定》上会，但是土地转让和竞拍，却是政府职责范围内的事情。这是市政府的法定职权，是市长可以依法行使的权力。要是市长不同意出让，加上下面的江北区委书记唐山河和区长胡一哲都是刘葆亚的人，这市民中心周边的土地就动不了。

桐光辉顿时像被人捏住了七寸一般，憋屈得说不出话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放下杯子，目光在会议桌上扫来扫去，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这个时候，如果他妥协，同意了刘葆亚的要求，那他就太没面子了。当着这么多常委的面，他怎么能低头？一时之间，市委常委会的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呼吸声、轻轻的咳嗽声，都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打破了某种禁忌。

就在这时候，市军分区政委胡亚洲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会议室里还是格外清晰：“我看这个事情，桐书记，我个人的建议是，大家表决一下，也没有太大关系。刚才关于中冶集团的事情，可是以七比三通过的。”

桐光辉听到这话，顿时找到了台阶下。

不错，刚才的表决，自己这边占了七票，刘葆亚那边只有三票。汪中平、谈升华、姚宝国、毕欢喜、胡亚洲、江夏风，加上他自己，七个人。这个阵容，稳稳地压过了刘葆亚。

只要自己先表明立场，不同意《办法》和《规定》，其他常委肯定会跟着自己。七比三，又是碾压式的胜利。

要注意的一点就是要留痕。表决的经过和结果都要记录下来，白纸黑字，不容许刘葆亚事后反悔。

桐光辉当即道，语气果断而强势：“好，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表决吧。今天的这个表决非常重要，工作人员在做好记录的同时，也要做好视频录像。同时，今天的表决不是干部调整的表决，不需要采用无记名投票的形式。我们还是和刚才一样，采用举手表决的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刘葆亚，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刘市长，对此，你没有意见吧？”

采取举手表决的方式，桐光辉就能把每个人的态度都看在眼里，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上一次文旅局长的任命，他吃了闷亏，七个人口头表态支持，最后票决时只有四票。今天，他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

刘葆亚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从容：“我完全同意。另外，刚才桐书记说的做好视频录像这一点，我也觉得非常必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市纪委书记冯旭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今天表决的录像，要是出现问题，比如操作失误导致视频丢失或者模糊不清等等，就是工作没做好，要承担重要责任。冯书记，要是出现那种情况，必须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市纪委书记冯旭金立刻点头，声音干脆利落：“是。要是出现类似失误，市纪委监察局一定严肃追责，绝不姑息。”

桐光辉心道：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你以为你会赢？这只会把你的失败记录下来。自然，他也不多说，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好，那就开始表决吧。”

市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赶忙准备起来。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看着笔记本，拿起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负责录像的工作人员调整了一下摄像机的角度，确保能把整个会议桌都拍进去。还有一位工作人员另外又拿了一台拍摄的设备，他们担心现有的一台设备会出现故障，万一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桐光辉身上。

桐光辉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刀锋。

“现在，请各位常委就《临江市城市房地产开发经营管理若干规定》和《临江市房地产开发建设项目工程担保暂行办法》两个政策规定，进行表决。同意的请举手。不同意的或者弃权的，不用举手。”

说完，桐光辉自己的手丝毫未动。他靠在椅子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带着一丝嘲弄，就等着看刘葆亚的好戏了。

七比三，稳稳的。他倒要看看，刘葆亚能翻起什么浪来。

这时候，会议桌上，市长刘葆亚的手举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稳，很坚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市委副书记苏志全的手也举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市纪委书记冯旭金的手也举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程序。

这三人举手，不出桐光辉的意料。他们是一伙的，早就站到了刘葆亚那边。

桐光辉的目光继续移动，扫过其他常委的脸。

没有其他人了吧？他笑着，看向其他人。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时候，忽然又有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市委组织部长江夏风。

桐光辉一怔。

江夏风这个两面派！先前，他支持了自己一把，在同意中冶集团参与竞拍的票决中举了手。现在，他又去支持刘葆亚了。他就是想两边都讨好，标准的骑墙派。

桐光辉心里冷哼一声，但并没有太在意。就算江夏风倒向刘葆亚，那也不过是四比六，自己这边还是六票，依然占优。

不去管他。

然而，就在这时候，又一只手举了起来。

桐光辉定睛一看，是市委宣传部长谈升华。

这让桐光辉真是大吃一惊！

他一直认为谈升华是自己这边的人。谈升华在临江干了多年宣传部长，一直对桐光辉很是配合。宣传口的干部调整、重大活动的宣传方案、舆情处置，谈升华都会提前向他汇报，也从来没有对他有任何不尊重。

但是，这个时候，他竟然举手去支持刘葆亚了！

桐光辉不能相信，忍不住开口提醒，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谈部长，你这举手，没举错吧？”

谈升华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桐光辉，面色平静，语气笃定：“桐书记，我没举错。我认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做一次郑重的表态，“我是搞宣传工作的，平时也听到很多声音，抱怨我们临江市的房地产开发还是有不少乱象。延期交房的，面积缩水的，质量不合格的，老百姓投诉无门，只能找媒体曝光。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以前关于房地产市场的规矩过于宽松、过于笼统了。”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加诚恳地道，“如今，我们正要开启商品住房建设发展的新时代，正是立新规矩的好时候。刚才，市政府那边提出的那些建议，我认为都很好，是应该支持。所以，我举手赞成。”

谈升华说完，手还是举着，纹丝不动。

桐光辉倒吸一口气，心道：好啊，你谈升华翅膀硬了，敢在常委会上跟我对着干了。我记住你了，接下去再收拾你！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看了谈升华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现在，表态的人，同意和不同意及弃权，已经是5：5了。

刘葆亚、苏志全、冯旭金、江夏风、谈升华——五票。

桐光辉、汪中平、姚宝国、毕欢喜、胡亚洲——五票。

五比五，平局。

按照议事规则，平局意味着议题不能通过。桐光辉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不超过五票，就不能通过。他的底线还在，他的面子还在。

然而，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又一只手举了起来。

桐光辉的目光像一道闪电，立马照过去。谁还敢举手？！

一看，竟然是市委秘书长毕欢喜。

毕欢喜？

市委秘书长！

毕欢喜一直在市委这边工作，是桐光辉的大管家。这个人，可以说是桐光辉在市委最近的人之一。

今天，他却去站队刘葆亚了。

这一点，桐光辉实在难以接受！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低沉而压抑：“毕秘书长，你也同意这两个办法？”

毕欢喜的脸微圆，笑起来有点弥勒佛的感觉，很和善，很亲切。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认真的、郑重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诚恳：“是啊，桐书记。说实话，我就吃到过苦头。我自己买的第一套房子，开发商合同上的实用面积和最后交付的面积整整相差了五个平方！不是多了，而是少了五个平方。五个平方啊，按照当时的房价，那就是好几万块钱。

最后怎么办呢？找开发商，开发商说合同上写的是‘预测面积’，以实际交付为准。找住建局，住建局说这是合同纠纷，建议走法律程序。我一个堂堂的市委秘书长，最后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这主要就是我们的规定还存在问题，给开发商钻了空子。正因为有这个切肤之痛，所以如今出台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政策，我举双手赞成！”

桐光辉听着毕欢喜的话，心里却在冷笑。这不过是借口！他很清楚，这不过是毕欢喜的借口。

背后肯定是因为毕欢喜已经成了“叛徒”。

也许，就是因为之前他和严良刚走得近，和毕欢喜保持了距离。因此，刘葆亚用了什么手段，把毕欢喜拉了过去。

但不管什么原因，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毕欢喜倒向了刘葆亚。

这么一来，就变成了六比四。

赞同刘葆亚的人变成了六人——刘葆亚、苏志全、冯旭金、江夏风、谈升华、毕欢喜。

而他桐光辉这边，只剩下他自己、汪中平、姚宝国、胡亚洲——四个人。

桐光辉竟然输了！

他怎么都想不到，他这个市委书记竟然输了！

刘葆亚在市委常委会上的话语权，竟然超过了他！

桐光辉难以置信的目光扫过这些常委的脸。

可事情还没完。

就在这时候，长条桌的末尾，又有一条手臂举了起来。

胡亚洲！

胡亚洲，也要背叛自己？

桐光辉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胡亚洲之前一直大声表态，都是在支持他桐光辉的。开会伊始，胡亚洲就说“中冶集团实力不俗，让他们来开发”，语气坚定，态度鲜明。在同意中冶集团参与竞拍的票决中，胡亚洲也是第一个举手的。

如今，他却也要支持刘葆亚的《办法》和《规定》？

难道，他刚才的一切都是在表演？

现在，他不演了？

桐光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七比三。

和之前的七比三，已经完全不同！

刘葆亚那边七票，他这边三票。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被刘葆亚拉过去的？他们是怎么串通好的？为什么他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他看了一眼卿飞虹。卿飞虹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在那些举手的常委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也没有料到这一幕。

桐光辉又看了一眼干永元。干永元的面色沉凝，眉头紧皱，也是措手不及。

刘葆亚坐在桐光辉的右手边，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从容的、笃定的光。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随后，刘葆亚转向那些工作人员，问道：“关于《办法》和《规定》的表决过程和结果，都已经做好记录了吧？”

市委办的工作人员立马回答：“是，已经做好记录了！”

这次，有市纪委冯书记盯着，就算是市委办的工作人员也不敢懈怠，更不敢弄虚作假！

刘葆亚就转向了桐光辉：“桐书记，那么这个《办法》和《规定》我们就印发吧？”

桐光辉看到今天的局势已经无法逆转，不早点结束，只会更加丢脸！

桐光辉当即道：“这《办法》和《规定》，你们市政府那边再做下完善，就印发下去吧！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说着，桐光辉直接站起身来，往外走。

干嘉栋、卿飞虹等人随即也就跟了上去。

其他人，也开始站起来。汪中平、姚宝国两位常委，看到今天的局势变成了这样，也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刘葆亚站起来，分别和剩下的常委握手。

陆轩已经感觉到，刘市长在临江市的新局面从今天开始，已经完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