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头发也剪得更短了。

他的接待经理是一位穿制服的年轻女子，穿着高跟鞋、盘着头发，看起来颇为专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点头致意。

女经理说了一声：“两位领导请！先到我们的车间看一看吧？”

陆轩说：“好啊！”既来之，虽然要说的问题与此无关，但也看看吧。女经理就在前面引路。

陆轩去过费伟公司的老厂房，那是费伟开始创业的地方，虽然在主城区，办公点却真不怎么样，又老又破，门口交通也很拥堵。

但在这新园区的办公场所和厂房，就大不一样了。整个园区的特点是宽松——楼与楼之间间距大、绿化好，像是特意留出了让人呼吸的余地。

厂区的门口道路宽阔，进出方便。办公场所敞亮，车间里有监控设备的流水线在运转，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在机器旁忙碌着，秩序井然。

陆轩说：“老同学，你这下算是鸟枪换炮了，真的大不相同啊！”

费伟也自豪地说：“老同学、卢处长，和你们我也不藏着掖着。说实话，搬到这里，换了新的流水线，咱们企业的估值已经飙到近百亿了！”

陆轩和卢巧玲不由大吃一惊。

卢巧玲惊叹：“这么高？这才几年？”费伟道：“也算是运气好吧。这两年监控市场需求大增，我们的产品正好赶上了这一波风口。”他一边说一边带着他们穿过车间，推开一扇玻璃门，“走，到我办公室坐坐。”

费伟的办公室倒是和陆轩、卢巧玲想象的老板办公室不太一样。

没有老板桌、直背椅，墙上也没有书法作品。

没有功夫茶茶具。

反而是以简单为主的工业风，水泥灰的墙面，黑色的金属框架，几盆绿植摆在墙角。

桌子很普通，但办公室里有长条形的会议桌，其他就是一张简单的折叠沙发床，翻开了就可以当床睡。

陆轩问道：“你现在也经常睡办公室？”

费伟笑着道：“也不多，一周三四天吧。”“这还不多？”卢巧玲笑着说，“费总，看来是一心都扑在工作上啊！”

费伟笑笑说：“我们这是创业型的企业，这个定位得搞清楚啊。要是老板都不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公司就会死得很快！”

陆轩笑着点头道：“你这个定位很正确。”

卢巧玲也笑着说：“怪不得你的公司能这么快就有了这么高的估值。”

费伟笑道：“两位就不要夸我了，不然我可容易飘。我还想要保持头脑清醒呢。”

这时候，接待经理端了三杯用一次性杯子泡的咖啡进来，放在桌上，说：“咖啡是现磨的，喝喝看，不知道是不是合口味？”

陆轩和卢巧玲都说了声“谢谢”。

等接待经理出去之后，费伟问道：“你们都是大忙人，今天来应该也不只是来看看我的公司，也不会只为了来喝杯咖啡吧？肯定有其他的事吧？”

陆轩说：“我今天回了一趟老家！”

费伟咧开嘴笑了：“哦，原来是造房子的事啊？在这个事情上，你不用谢我！刚才我也说过了，咱们公司现在逼近百亿了，你爸爸的股份都还没有出让过，你算算就知道是多少钱了。帮你们造个别墅，根本算不上什么。”

卢巧玲没等陆轩开口，直接接过了话头：“是啊，对于一个百亿公司来说，造一个乡村别墅算得上什么？但是，别人不这么想。有领导发现了这别墅，已经向市纪委、省纪委举报，要求查处轩哥呢！”

费伟的笑脸一下子垮了，人也从椅子里唰地站起来：“什么？有这样的事？是哪个不长眼的领导，干出这样缺德的事情来？”

陆轩朝他招了招手：“老同学，你先坐下。是哪个领导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有几个关键的事情，我要和你了解清楚。”

费伟缓缓坐下，脸色却没有完全恢复，像是心里的火还没完全压回去。他把面前的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撑在桌面上：“你说。”

陆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倒是不急：“第一个事，这栋别墅到底花了多少钱？包括买地、材料、人工、装修，全部算上，你垫付了多少？”

费伟皱了皱眉头，像是在心里盘算一笔账：“不多，全部下来大概也不超过80万。我听我那个经理说，你们家的宅基地本来就有200平，又和旁边的人家买了200平左右，这个花了几万吧，还有两亩的院子，又花了十来万，主体工程加装修大概70万左右。”

陆轩又问：“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真的从我爸的分红里扣？”费伟道：“当然是真的。难道我还能让你爸不还吗？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一些！”陆轩道，“我爸爸，还有分红可以拿吗？要是已经没有了，我让他把钱打给你。”

在一个公司里，股份的估值是一个事；分红又是一个事情。很多估值很高的公司，它其实一直在亏本，也就是没有任何分红的。

费伟道：“老同学，这个你放心好了！我们公司和其他有些公司不同，我们的公司一直在盈利，你老爸的分红肯定已经超过100万还没有取呢。你不信，我这就让我助理去把分红剩余的情况整理出来，给你看。”

陆轩说：“好，麻烦一下你助理吧！”

费伟就给助理打电话，让她抓紧去把数字整理出来！

陆轩接着说第二个问题：“宅基地的审批，是怎么批下来的？按照规定，我家四口人建筑面积不能超过两百平，目前的别墅，肯定是超了很多！院子也占用了农田！”

“这个事情，我倒是没有考虑这么多。”费伟有点头疼了，“我想的，既然都造别墅了，就把别墅造得漂亮一点，院子大一点……这样吧，我把我派去给你们造房子的郭经理叫过来。”

陆轩点了下头。

费伟又打电话。

大概十来分钟，那个郭经理就过来了。费伟介绍了，郭经理激动地握着陆轩的手：“陆秘书长，您好！”

“郭经理，感谢你帮我家建房子。”陆轩先表示了感谢，不管怎么样，人家确实付出了很多精力，“辛苦了。”

郭经理忙道：“不辛苦，不辛苦。能给陆秘书长家里建房子，是我的荣幸啊！”

陆轩道：“现在，有一个问题，我想了解清楚。”

郭经理郑重地道：“陆秘书长，您请说！”

陆轩问：“我们家宅基地的审批和院子买的两亩土地，走的是什么手续？”

郭经理听了之后，脸上颇有得意之色，道：“这个事……我是托了镇上一个朋友帮忙办的。他知道我要在您家老宅原址上建房子，就说‘这事肯定没问题，审批等事情，就包给我了！只要以后，陆秘书长问起，你就说是我帮助办的就好了！’。”

陆轩问：“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费伟说：“是镇上国土所的副所长，姓赵，叫赵小俊。”

陆轩大体了解了情况。又问了购买土地的钱，是否已经都给了对方。

这位郭经理说，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地的，那些地也就是你们旁边邻居的，我们给的价格，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他们高兴都来不及。

陆轩说：“好，谢谢你了。”

郭经理道：“不客气，那……领导你们聊，我就先出去了。”

费伟也表扬了一句说“郭经理干得不错”，郭经理就高高兴兴出去了。

没一会儿，费伟的助理回来了，带着一份表格，并报告说：“费董、陆秘书长，陆秘书长的父亲也就是陆连根，在我们公司还有120万的分红没有取，本来是打算到年底再统一分红的。所以，暂时就没有发。不过，按照今年的销售额和利润统计，预计到年底，能分红的具体数字应该可以超过150万。”

旁边的卢巧玲伸出手指头，掰了掰，心里惊叹：150万，自己差不多要干20年才有这个钱啊！

陆轩也吃惊：“还有这么多？”

费伟道：“老同学，这个你放心，分红是严格按照股份来算的。在这方面，我们不会少给一分，也不会多给一分！”

陆轩看着他，说：“老同学，我要麻烦你几个事情，我需要以下材料：一是，我父亲在你这里入股的合同，打款的凭据；二是，你们公司这几年的盈利情况和分红明细，包括我父亲剩余还未领取的分红；三是，别墅建造中的花费明细，每一笔支出、每一张发票，都要清清楚楚。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给你以后省事。不久之后，恐怕市纪委、省委巡视组包括有关领导都会找你。”

费伟皱眉：“有这么严重？”

“不仅如此。”陆轩又想到了一个事情，“对了，你在拿这园区的工房时，区里有没有给你特殊的优惠？”

费伟道：“特殊的优惠？没有。区里对入驻企业，根据租房的面积、税收等数据，有明文规定的优惠政策，但不是给我们一家企业的。我们没有得到特殊的照顾，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陆轩点头说：“那就好。关于享受的优惠政策，你也让手下整理好。有备无患。我就担心，有人要利用我家里建别墅的机会，打压我以及和我相关的其他人。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做好准备吧！”

费伟从陆轩郑重、严肃的表情上，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了解陆轩，知道他的为人，于是就道：“好，我都会准备好！”

陆轩道：“这些事情，准备好就行了。其他，就交给我。好了，我们也不打扰了，现在就回去了。”

费伟挽留：“难得来一次，吃个晚饭再回吧？”

陆轩笑笑说：“下次吧。费伟，这件事你不用太自责。我知道，你很仗义，只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你是老板，我是领导干部，商和政之间只有说得清楚，才能继续下去。这次，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次考验。我们一起渡过吧！”

费伟头一次感觉到，你想表达自己的好意，表示自己的义气，但是却可能被人利用，反而成为伤害你亲友的匕首！

陆轩和卢巧玲上了车，卢巧玲问道：“我现在送你去哪里？”

陆轩道：“到市里吧，如今情况大体已经清楚，我要去向刘省长报告。”

“好！”卢巧玲开车，行驶出一段时间之后，又道，“轩哥，现在感觉到，领导真不是好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