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飞机上下来的,正是海馨的父亲、驻米公使海风。
他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这和他的心情是贴合的。
这次外交部毫无预兆地召他回国,并且对他说:“保密,连家人都先别告诉。”
这让海风觉得有些奇怪,当然也会产生不安。
外交部这么突然召回自己,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出了什么事?可是,直到此刻,也没有人给他任何的答案,甚至连个提示都没有。因此,海风也就只能默默无声地一个人回来。
部里倒是安排了车子,直接接上了海风。
海风坐在后排,问驾驶员:“先到部里吗?”
驾驶员却说:“先送海公使回家,到部里的时间,部里会另行通知的。”
这又让海风为之一愣。部里让自己跟家人保密,可回到华京之后,又直接送自己回家,这不等于让家里人都知道了吗?
海风百思不得其解,但是部里既然作了如此安排,应该有他们的考虑吧。那就先回家吧。
车子从机场进入了市区。
华京的夜正在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车窗外的街道上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海风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外面的街景上,脑子里却还是一直在想着同一件事——部里为什么突然召他回来?没有任何提前通知,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句“保密”。
他在外交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被什么人慢慢地收紧。
经过距离宫城很近的一堵围墙,宫墙柳才抽芽,里面此刻已经觥筹交错。
请客的正是从江流来的省委常委、临江市委书记桐光辉。
请客的对象自然是戚江宁、戚威赟父子。
在座的还有干永元、卿飞虹、干嘉栋、窦鸣玉,以及戚威赟在华冶集团的董事长钱宁邦。
包厢里灯光璀璨,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茅台酒的酱香在空气中弥漫,和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层厚厚的帷幕。
卿飞虹还是被安排在戚江宁的身边。
今天几杯茅酒下去之后的戚江宁满面红光。对他来说,今天是好事成双。
好事一,临江市的地铁项目已经统一意见,这次来就是要到相关部委申报立项,这对于儿子戚威赟的事业将会是一剂强心针。
好事二,今天是卿飞虹来履行和他的约定的。上次在东湖国宾馆,他想要“临幸”卿飞虹的,但他还是觉得,江流那帮子人可以合作,但不能无底线信任,当然和任何人都是如此。因此他强行刹车,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但是今天,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他已经准备了一个极度安全的套房,晚上会有上演好戏。
为让这场戏绝对精彩,他已经准备了一种神奇的藏药。这种药比起市面上常见的“什么哥”还要立竿见影,持续时间将达到数倍之久。
他相信即便是卿飞虹这样的年轻女人,届时都会惊叹于他的老当益壮,不输那些年轻的小伙子。
也正因此,他抑制不住地有些兴奋,和大家一起推杯换盏。他的手在桌下轻轻地碰了一下卿飞虹的手,像是无意,又像是一个提前的提醒。
卿飞虹从戚江宁看自己的目光中,也早就感觉到那种意思了。
她表面上喜笑晏晏,实际上心里还是没能放下。
灯光杯影之中,她不时会想到陆轩,会想到自己的父母,也会想到念念。
今天她要是迈出了那一步,那么她将彻底和过去告别了。到目前为止,她还不知道最终该如何选择。然而宴会正在不断往前推进,给她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给陆轩打个电话?
她借着起身去洗手间的机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陆轩的号码。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她看着那个名字,像是看着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她甚至想到了那天晚上,他平静地离开,然后关上了她家的门。她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转身走回了包厢。
在海馨家的客厅里,晚饭已经开始了。
今天,大家喝的都是陆轩带来的老台门黄酒。酒液在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带着一股温润的陈香。
魏外公端着酒杯,先是放在鼻端闻了闻,然后眯着眼睛喝了一小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是这个味道!我在临江的时候,我能喝一壶。到了华京,反倒难得喝了。陆轩啊,你这酒送得比什么都实在!”
陆轩笑着端起杯:“外公喜欢就好。”
海馨坐在陆轩旁边,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不大不小,衬得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她偶尔低头看一眼,嘴角就忍不住微微翘起。
魏外公看在眼里,心里却在想:要是海风看到海馨戴着陆轩送的戒指,不知道又会气成什么样?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陆轩家那栋别墅被曝光的事情上。陆轩放下筷子,端起酒杯,郑重地朝向魏秋莹和海馨:“秋莹阿姨,海馨,这杯酒我敬你们。上次网上的事,要不是你们及时出手,帖子不可能那么快撤下来。”
魏秋莹摆摆手:“这算不得什么。你又没有做亏心事,帖子本来就不该挂在那里,我们也不
过是打了几个电话而已。”
海馨也端起杯,笑着说:“妈,既然陆轩敬酒,这杯酒我们就喝了吧!”
魏秋莹也道:“行,总要有理由喝一杯!”
魏外公也在一旁接话:“身正不怕影子歪。真相总会被大家知道的!”
魏秋莹又问了一句:“听说发帖的那家还是江南区的一家网络科技公司?”陆轩点头:“是的,叫‘科讯网络’,背后有人指使。”
魏外公皱起眉头:“这种帮人家当打手的公司,倒是要好好查一查!”陆轩说:“高书记也已经关注这件事了。”
随后,陆轩又聊起了家里那栋大别墅的事。
他说到别墅已经变成了村里的老年儿童活动中心,老人们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们放学后可以去图书室看书。他还说到了父亲陆连根,经过这次教训,以后也不敢轻易自作主张了。他还拿出钱成立了三个基金会,专门帮助村里的孤寡老人、贫困儿童和失业妇女。
魏外公听完,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这是大好事!你爸妈这次算是做对了。权、钱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权的时候给老百姓干点实事,有钱的时候接济一下贫困人家,这才是正理!”
他端起酒杯,朝陆轩举了举,“来,陆轩,我再敬敬你。你难得来一趟,我们今天要多喝几杯!”
陆轩笑着端起杯:“我每次来华京,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来陪外公喝酒的!”
“这好、好!”魏外公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魏秋莹又问起陆轩这趟来华京的正事。
陆轩把西部山区交通建设和地铁项目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魏秋莹听了,点了点头:“西部山区的交通建设确实是当务之急。特别是淳县,当初淹没了那么多乡镇和村子,现在还有那么多老百姓进出不方便,市委、市政府应该优先解决这个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斟酌,“至于地铁建设,临江这样的城市确实要考虑,但如今临江的产业支撑作用还不明显,传统产业也需要转型升级。再过两年,产业动力更足一些再上也不迟。现在硬上,财政压力太大了。”
陆轩说:“从我们目前的判断来看,桐书记和王省长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推进地铁项目,最重要的还不是解决交通问题,而是要拉高江南区南青湖的地价。戚威赟前不久在那里以低价拿了四百零五亩土地。”
听到这,魏外公将酒杯顿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国家就是被这批唯利是图、只顾自己的人给搞乱的!戚威赟一个没吃过苦的官二代,本身没什么格局,也就罢了。可他戚江宁呢?组织上如此信任他,给了他那么高的位置。他要是就待在位置上尸位素餐也就算了,可他还放任自己的儿子到下面去乱搞,扰乱市场秩序!”他越说越激动,“陆轩,上次你把那场相亲搅黄,那是做了大大的好事!”
魏秋莹连忙劝:“老爸,你别激动。年纪大了,不能生气。”
魏外公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对、对,我不激动,也不生气。”他端起酒杯,“来,陆轩,我们来喝酒!”
“好啊!”陆轩和他碰了杯。
放下酒杯之后,魏外公看着女儿说:“秋莹,海风是你自己找的老公,当着他的面,我还是要给他面子,不太好说他。但他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眼力劲儿不行。”
魏秋莹微微有些尴尬:“爸,你为什么这么说?”
魏外公用手拍拍陆轩的肩膀:“放着这么好的小伙子看不见,偏偏要去找什么戚威赟这样不太入流的后生。你说是吧?”
魏秋莹也不好说自己老公不好,只好说:“可能他有他的考虑。在关系到自己女儿终身幸福的事情上,反而关心则乱。”
魏外公却说:“不仅是在海馨的事情上,在自己的下属上,他也看不准人啊!”
“嗯?”魏秋莹一愣,“他的下属?出什么事了吗?我怎么没听说?”
魏外公看看手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正在迫近的分量:“我看,他差不多也该到家了。到时候,你自己问问他吧。”
魏秋莹愣了下,问道:“爸,你说海风晚上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