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心里一阵欣慰,但他还是问道:“但是,当初帮念念安排这所国际学校的人呢?他会怎么想?”
他所说的“那个人”,自然是老K。只是陆轩不能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以免让卿飞虹知道她和老K的通话被监听——这个事情,无论如何还不能说。
卿飞虹似乎心里早有答案,她朝陆轩笑了笑,语气淡然:“我何必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呢?人家只是帮助安排了学校而已,而且如今念念出了这么大的事,说明念念不适合在这里。我就不用再在乎别人怎么想了。”
看来她已经完全想通了。陆轩更加欣喜:“你能这么想就好!”
卿飞虹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最后一丝犹豫。
病房里暖黄的灯光映在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陆轩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脸上的神情和以前很不一样,少了那种紧绷和锐利,多了几分柔软和从容。也许人只有在真正做了取舍之后,才会露出这样安然的模样。
就在这时候,一直抱着汪点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念念忽然抬起头来,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神秘的光,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知道点点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话嘛?”
卿飞虹和陆轩都转过头看她,卿飞虹微笑着问:“点点说了什么?”
念念把汪点点抱起来,凑到耳边,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宣布:“点点说,他很想跟着我回家,去看看我家里是什么样子。以后他就是我们家庭的成员了,每天都会陪我玩,陪我一起入睡!”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而认真,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依恋。
卿飞虹的鼻头一酸,眼眶猛地红了。她咬了一下嘴唇,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那你就跟汪点点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出院,带他一起回家。”
念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真的啊?那太好了!”她一把将汪点点紧紧搂在怀里,小脸蛋贴在狗狗柔软的绒毛上,笑得像朵盛开的小花,“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家!”
陆轩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酸楚。
这个繁华的中海,对于念念这样年幼的孩子来说,真的什么都不是。她不需要高楼大厦,不需要霓虹闪烁,她最想要的是能生活在一个有妈妈在的家里,能在睡前听妈妈讲故事,能在醒来时看到妈妈的脸。
这些最简单不过的东西,对她来说却是最大的奢望。
陆轩柔声说:“念念,时间不早了,你可以抱着点点一起睡觉了。”
念念抱着汪点点,歪着小脑袋看向陆轩,关切地问了一句:“陆轩叔叔,那你呢?你等会儿睡在哪里?”
陆轩说:“叔叔等会儿就在医院边上找个旅馆。但是你放心,我会等念念睡着了再出去。明天一早,我会给念念和你妈妈带早点过来。”
念念听了,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用力点点头:“那我和点点先睡了!”
她乖乖地钻进被子,把汪点点放在枕头旁边,又仔细地帮小狗盖好被角,然后闭上眼睛,小手还搭在汪点点的爪子上。
其实她早就已经累了:一开始是等着陆轩来强撑着精神,后来是因为看到“汪点点”这个意外的小礼物而兴奋。如今,知晓明天能回临江,妈妈会陪在自己身边,陆叔叔还会买早餐过来,一切都定下来了,那颗悬着的小小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困意便潮水一般涌上来,挡也挡不住,不到三分钟,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陆轩悄悄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卿飞虹也跟着走出来,两人站在走廊里,灯光昏白而安静。
陆轩低声问:“明天回去的车子准备了吗?”
卿飞虹点了点头:“何立会来接我们。”
陆轩放心了:“那就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陆轩,说实话,我曾经想过,何立是你推荐的人,我是不是要换一个驾驶员?”
陆轩微微一怔。他想起何立当初也有过同样的顾虑,那时候何立甚至问过他要不要辞职。他当时让何立先别辞,说自己会帮他在市政府办公厅留一个驾驶员的位置。没想到卿飞虹如今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你想换驾驶员了?”陆轩问。
卿飞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前几天还有这个想法。但如今没有了。不管以后我换到哪个部门,只要还能配驾驶员,我就会用何立。你让他放心好了。”
陆轩松了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何立是自己的义弟,忠心耿耿,办事稳当,如今能在卿飞虹这里有个安稳的去处,他也算对得起这个老部下了。他对卿飞虹说:“谢谢!”
陆轩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他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二点了。
马路对面亮着一排酒店的招牌,其中一家连锁快捷酒店的灯箱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穿过马路走过去,开了一间房,房价一百零二元。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扇小窗。
陆轩简单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躺进被子里。
床垫不算柔软,枕头也有些偏低,可这些对此刻的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这些天里一直吊在心里的事情——西部山区县的交通建设、念念的安危与归宿、何立的前途去向——全都尘埃落定了。
人常说“心底无事天地宽”,陆轩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滋味。
他的脑袋一沾枕头,困意就汹涌而来,整个人迅速沉入了一片安稳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陆轩被窗外街头的车声唤醒。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刚过。他洗漱穿衣,下楼退房,然后顺着街边去找早餐铺子。
中海的清晨有一种特别的气息,街道两旁的小店一家家开了门,蒸笼里的白汽腾腾地往外冒,混合着糯米的甜香和肉馅的咸鲜。
陆轩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前停下来,门口排着几个买早餐的街坊。他要了三十个生煎包,是底焦馅嫩、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的那种,又买了三根刚出锅的油条,两杯热豆浆,还有一盒海棠糕,棕红色的糕面上嵌着几颗红枣和瓜子仁,甜丝丝的气息透过纸盒透出来。
他拎着这些热气腾腾的早点回到医院的时候,卿飞虹已经给念念穿好衣服了。
小姑娘换上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怀里紧紧抱着汪点点,正坐在床边晃着小腿。看到陆轩进门,她兴奋地喊了一声“陆叔叔”,目光马上落在了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
“买了生煎包和油条!”陆轩举了举袋子,“还有海棠糕。”
念念眼睛一亮,小声欢呼了一下。
卿飞虹接过袋子,在床头柜上摆开。
念念咬了一口生煎包,汤汁烫得她“嘶”了一声,连忙吹了两口气,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三个人在病房里围着小桌吃了早餐,热腾腾的食物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念念吃了两个生煎包、半根油条,喝了豆浆,小肚子吃得圆鼓鼓的,靠在床头抱着汪点点打嗝。
八点不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何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精神利落,看到陆轩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陆秘书长!您也在?”
陆轩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这么早从临江赶过来。”
何立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这些天我也没什么事干,正闲得慌呢!”
说着便利落地收拾起行李,又主动去护士台办了出院手续,前后不过二十分钟,所有手续已经妥帖办完。
卿飞虹牵着念念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天的病房,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何立的车子停在医院门前的临时停车区,大家一起上车,念念低头对小狗说:"点点,我们回家喽!"
车子从中海市区驶出,上了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致渐渐从高耸的楼群变为开阔的田野和蜿蜒的河道。中海的喧嚣被抛在身后,越往西走,天空越开阔,空气里也渐渐多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已经到了秀州地界。窗外是一派典型的江南风光,白墙黛瓦的村落错落在水田间,弯弯曲曲的河流像碧绿的绸带缠绕在田野里,池塘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水田里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姿态轻盈得像一抹流动的云。
陆轩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念念那无忧无虑的模样,心里有一种安然的踏实感。他往后看了一眼卿飞虹,问道:“卿局长,你毕竟还要工作,接下去念念的接送怎么办?”
卿飞虹看向他,语气平缓地说:“我已经和我爸妈说好了,他们过来帮我带孩子。”
陆轩道:“那他们不用照顾你弟弟了?”
卿飞虹忍不住笑了笑,眼角弯弯:“我弟弟现在不用我爸妈照顾了。上次你去姜村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明艳家有个三叔,三叔有个女儿叫姜明芳,我弟弟如今和明芳在谈恋爱呢。两个人都在明艳的民宿里帮忙打理,粘得不行。听我爸妈说要来照顾念念,我弟弟非但没有意见,还一个劲地催他们早点过来,说是好给他和明芳多留点空间。”
陆轩听了不由笑出声:“是吗?发展得这么快?那可要恭喜你弟弟了!”
卿飞虹笑着摇头:“年轻人嘛!不过明芳那姑娘我见过几次,踏踏实实、不浮不躁的,我弟弟能遇上她,是他的福气。”
陆轩想,这么一来,念念倒是有人照顾了。
卿飞虹低头看着女儿恬静的脸,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然后抬头看向前方的路。高速公路在阳光下向前延伸,两旁的田野和村庄随着车速不断向后掠去,远处的天际线上,临江城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了。
陆轩也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天际线,他靠在座椅上,心里默默地想:
回来了。新的奋斗马上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