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江，车子在熟悉的街巷间穿行。

路边的梧桐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街角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春天的气息，开始到发力的时候了！

何立的车在采荷小区的单元楼下停稳。

陆轩、何立帮忙把行李拎上楼，念念抱着汪点点走在妈妈身后，小脑袋东张西望，眼睛里满是欣喜。

她推开卧室的门，看到一张铺着淡蓝色床单的小床，忍不住喊道：“我的房间，我回来啦！”

卿飞虹蹲下身，抱着她说：“以后除非念念去读大学，在这之前，再也不让念念去学校住了！”

念念用力点头，一头扑到小床上，抱着汪点点在床上滚了一圈，仰面朝天地躺着，看着天花板咯咯笑：“点点，这就是我们的床了！”

卿飞虹转身，从包里翻出手机，找到念念去中海之前就读的那家幼儿园园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卿局长？好久没联系了！念念怎么样？”

卿飞虹把情况简要说了一下，园长一听便爽快地答应：“念念回来就好！小朋友们都很喜欢她！幼儿园随时欢迎她。明天就可以来报到，正好大班还有名额。”

卿飞虹连声道谢，挂了电话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轩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他手头还有大量工作等着要处理，山区三县的交通建设批文两天内就要下来，各项筹备工作必须提前启动，他一刻也耽搁不得。

“卿局长，”陆轩开口，“手头事情太多，我就先回省里了。”

卿飞虹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你去忙吧。我爸妈已经在路上了，中午就能赶到。”

她转身对念念说，“念念，跟陆叔叔说再见。”

念念脸上有些舍不得，但她很懂事，朝陆轩挥手：“陆叔叔再见！下次再来玩！”

陆轩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好，叔叔下次来看你。”

起身后他看向卿飞虹：“那，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卿飞虹点头，送他到门口，并吩咐驾驶员：“何立，你送一送陆秘书长。”

何立说“是”。

陆轩正有话和何立说，也就没有推辞。

车子从庆春路拐上去，路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来来往往，有行色匆匆的职场人，也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还有背着包的外来打工者，这是城市的烟火气和生机。

陆轩靠在座椅上，侧头看了何立一眼：“何立，关于你的事，卿局长跟我聊过了。”

何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却带了几分紧张：“卿局长是不是想换驾驶员了？”

陆轩笑了一声，说：“你放心，她不但没想换你，还特意让我转告你，以后只要你愿意，不管她调到哪个部门，只要她需要驾驶员，都会是你。”

何立脸上露出喜色：“陆哥，谢谢你！卿局长一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也不全是。”陆轩道，“这次念念出了事情，让卿局长也发生了许多变化。她对家的看法，对事业的看法应该都有了不同的想法。你在她那里好好干吧，也帮我关注她和念念。我以后，也不能经常去看她们。但是，她们若是遇上什么困难，你可以告诉我！”

何立感到了身上的责任，说：“好的，我一定会关注的。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给陆哥打电话。”

陆轩点了下头。

接下来的两天，陆轩几乎是在连轴转的状态中度过的。

白天跑各个部门协调对接，晚上在办公室里审阅材料、向领导汇报工作，常常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但心里是充实的，因为每一份努力都在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推进——改善山区交通，统筹城乡发展。

两天之后，来自华京的批文终于正式下发了。

相关部委对临江西部三县的高速公路、国道和桥梁建设规划予以正式批准，文件上盖着鲜红的大印。

接着，省政府便按照相关规定，对临江市上报的项目文件进行了批复。

接下来就是资金的问题了。陆轩和刘葆亚、苏志全一同驱车前往省工行，去见顾泉荣。

顾泉荣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他们，茶几上摆好了热茶，见到三人进来便起身相迎，笑着道："刘省长、苏书记、陆秘书长，你们来了。批文下来的消息我已经听说了，恭喜！"

三人和他握了手，刘葆亚开门见山："顾行长，资金的事还得靠你帮忙。"

顾泉荣也不含糊，请他们落座之后，便摊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融资方案。

他介绍道，工行省分行愿意牵头，组织多家银行成立“银团”，为临江西部三县的交通建设提供第一期项目贷款。

除了工行之外，还有农行、建行、交行等几家国有大行参与，贷款利率按照基准利率适当下浮，还款期限拉长到十五到二十年。这个方案一拿出来，刘葆亚、苏志全和陆轩心里都踏实了大半。

顾泉荣又道：“另外，对于高速公路以及沿线包含停车场、服务区、旅游集散中心等经营性内容的部分，我建议你们还可以申请发行地方政府专项债券。这部分资金成本更低，期限也更长，可以作为整个项目的补充资金来源。”

陆轩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把顾泉荣提到的每一个建议、每一组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

此外，还尝试了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的PPP模式。鼓励社会资本尤其是民营企业参与基础设施建设，减轻政府的资金压力。

有了钱，心就定了。

一周之后，临江市在市政府大会议室里举办了“临江西部三县交通建设启动仪式”。

会场布置得庄重而热烈，主席台后方是一面深蓝色的背景板，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临江西部三县交通建设启动仪式”几个大字。

台下的座位坐满了人，有市里的各级干部，有来自三个县的基层代表，还有几名受邀的媒体记者。

这次的会议，是以市政府的名义召开的。市委桐光辉作为市委最高领导，本应参加并讲话。

但是，这个项目让桐光辉这几天都快心肌梗塞了，因此找个理由没有参加。

刘葆亚站在台上，他环视了一圈台下那些期待的目光，开口说道：“今天，我们在这里正式启动临江西部三县的交通建设工程。这条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今天，是第一步。这一步迈出去，山里山外的距离就缩短了一步。”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苏志全随后也上台发言，从组织保障和廉政监督的角度，要求各相关部门要做好监管工作，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确保工程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

仪式结束后，这个消息很快就通过电视、报纸和网络传遍了整个临江、江流。

对于临县、桐县、淳县三个县的老百姓来说，这无异于一声春雷在沉寂已久的山谷中炸响。

临县的一位老支书，在村口的广播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村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桐县一个在镇上开杂货店的妇女，听到邻居说起“上面批了路”的时候，手里的抹布停下来，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放下抹布，跑到后屋给在外地打工的丈夫打电话，声音里带着颤抖：“家门口的路要修了！”

……

这项工程，正一天一天地从蓝图变成现实。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群山，终于等来了被唤醒的时刻。

而在临江市区这边，卿飞虹接到了一通来自老家的电话。

来电是村里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辈，她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浓重而熟悉的方言，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高兴：“飞虹啊，我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启动仪式了！你这个交通局长当得好啊，真的为家乡人做了实实在在的好事啊！”

卿飞虹握着手机，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她清楚记得，当初在市里的会议上，她是站在桐光辉那一方的，没有替家乡的交通建设说一句公道话。

真正在背后奔走呐喊、据理力争的，是陆轩和刘葆亚。她张了张嘴，低声道：“大叔，其实我没做什么……”

大叔却笑呵呵地打断了她：“你就不要谦虚了！我们这些人一直在山里，坐井观天，没有见识。但是明艳一直在临江打拼啊，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她每次回来都说，飞虹在上面说了很多话，为大家争取建公路、建桥梁，做了许多好事呢！”

卿飞虹愣住了：“是明艳说的？”

大叔在电话那头肯定地道：“是啊，明艳还能骗人啊！我们姜村有幸啊，出了你和明艳两个好闺女！明艳在村里开民宿，让村里不少人帮忙做事，给大家赚钱的机会；你呢，帮大家修路、架桥，这份功德更是不可限量啊！以后你们回来，我们全村人都要请你们吃饭！”

卿飞虹的眼睛潮湿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只是嗯嗯地应着，又叮嘱大叔保重身体，这才挂了电话。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下去，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眼眶还是红的。

她知道自己确实没做什么，可姜明艳为什么要这么“骗”村里人呢？

这让她心里又暖又愧，五味杂陈。她想了想，翻到姜明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姜明艳清脆爽朗的声音：“飞虹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卿飞虹也不绕弯子：“明艳，刚才村里的文大叔给我打电话，说你在村里跟大家讲，上面修路架桥是我争取的。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姜明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坦然而明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卿飞虹声音低了些：“其实家乡要架桥、修路，主要不是我在争取，而是陆轩在帮助奔走和呐喊。这一点你应该清楚才对。”

姜明艳沉默了一瞬，语气依然带着笑意：“飞虹姐，没有你，陆哥又怎么会知道姜村呢？又怎么会知道千湖里的渡轮呢？”

卿飞虹一下子怔住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姜明艳说得确实有道理。

陆轩之所以对姜村的困境感同身受，之所以那么坚定地支持山区交通建设，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当初他为了接念念，去过姜村、坐过渡轮，让他亲眼看到了山里老百姓出行的艰难。没有那一次经历，就没有后来在会议上的据理力争。

姜明艳又道：“另外，飞虹姐，我相信你以后肯定会做更多对家乡有帮助的事，我说的对吗？”

卿飞虹拿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坐在那样的位置上，却很少真正为基层、为老百姓做过什么。

她追求晋升，追求业绩，追求那些看似光鲜的数字，却忽略了最朴素也最重要的东西——敬畏。

一种对生命、对土地、对职业的敬畏。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过去做得太少、想得太少，念念才会发生那样的事吧？

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但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念头：该变了。该多一点善心，多一点敬畏，多为别人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姜明艳：“你说的对。我以后一定尽力而为，多为家乡做点事。”

姜明艳在那头笑得更爽朗了：“飞虹姐，你这句话真让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