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三县的交通建设如火如荼地往前推进。

挖掘机开进了临县的山坳里，推土机碾过了桐县的荒坡地，测量队的红旗在淳县的深谷间飘荡起来。

开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三个县的山山水水，沉寂已久的山谷里响起了机器轰鸣的回声，那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声音，带着一种从地面深处传来的震颤，仿佛大地本身也在为这场迟来的苏醒而微微激动。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铁项目的推进尚未开启。

按照胡国委在会议上的明确要求，临江市必须在完成全面、细致的地质勘查和安全评估之后，才能重新申报。

这项工作不能含糊，更不能走马观花，毕竟粤州那些触目惊心的事故就是前车之鉴。负责牵头此项工作的省地质勘查院和省安监局已经抽调了精干力量组成联合工作组，计划对江南区全线进行分层勘探和风险评估，保守估计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

然而，在桐光辉和王平安看来，所谓的地质勘查、安全评估，都只是胡国委和相关部委领导设置的一道障碍。

他们心里清楚，这道障碍的本质就是把戚江宁打的招呼挡在门外。

这些天，桐光辉的心情一直没好过。

从华京回来之后，他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夜里总在半梦半醒之间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天会议上的每一个细节——薛凯建的突然倒戈，胡小蓝提出的要求，刘葆亚的镇定自若。每次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闷得发慌。

干永元、干嘉栋在他面前也变得小心翼翼，说话做事都收敛了许多，生怕哪句话不合时宜便点燃了他。

就连朱从善安排的几场饭局，桐光辉也推掉了大半，实在是提不起兴致去觥筹交错。

这天上午，桐光辉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厚厚的地质勘查进度报告发呆，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王平安的办公室座机号码，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接了起来：“桐书记，你现在有空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王平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语速也比平时慢一些。

桐光辉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应道：“好，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他理了理衣领，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快步出了门。

从临江市委到省政府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可这一路上他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王平安这个时候找他，肯定不是为了别的事。

进了省政府大楼，桐光辉轻车熟路地上到王平安办公的那一层，在秘书的引导下，在门口敲了敲，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才推门进去。

王平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两道水，茶汤颜色淡了不少。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继续把手中的几行字看完，在上面刷刷地签上字，然后才放下文件，靠进椅背里，目光抬起落到桐光辉身上，语气听上去像是随口一问：“地质勘查和安全评估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桐光辉在王平安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王省长，因为这个事是胡国委亲自过问的，下面的人不敢马虎，目前做得比较细。省地质勘查院那边给出的初步时间表是，全面的分层勘探加上风险评估估计需要半年以上，甚至一年也有可能。”

他话音刚落，王平安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需要这么久？！那到时候这个项目上马还有什么意义？”

王平安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刺，扎在桐光辉耳朵里。

桐光辉当然明白王平安话里的潜台词，他如今是“临时主持省委工作”的状态，这种“临时”的状态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要是地铁项目要拖到半年、一年之后才能立项，到时候还能不能借着这个项目给王平安的晋升添上助力，那可就两说了。

到那时候，让戚江宁再帮自己在高层活动，岂不是茶都凉了？

桐光辉心里也是一沉，可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说：“王省长，我也着急，可胡国委把安全这个口子卡死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催进度？催急了，万一出点什么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王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看向桐光辉，语气里多了一丝怀疑：“桐书记，你说戚首长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在我的事情上帮助去高层说话？”

桐光辉心里猛地一紧。

王平安这句话问得看似随意，可分量却极重。

这意味着王平安对戚江宁的信心已经开始动摇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深信不疑的状态。

桐光辉脑子飞快地转着，斟酌了一下才回答：“应该还是有的。我们到华京的时候，戚首长确实帮助和四大部委的一把手都打了招呼，四大部委也都一致支持地铁建设。这说明戚首长在部委层面的人脉和影响力是实打实的。后来风向变了，是因为胡国委中途介入了，胡国委在高层素来有‘铁娘子’之称，她出面卡一下，四大部委也不好硬顶。”

王平安却摇了摇头，目光沉下来：“我说的就是这个。四个部委的一把手不算什么。关键是能不能搞定高层！你想想，胡国委出面的时候，戚首长也打了电话去上面的，可结果呢？上面的人没压住胡国委。要是高层搞不定，我的事，他又如何能帮得上忙？”

这话一出，桐光辉感觉到王平安心中的疑虑已经像裂缝一样在扩大，再不填补，恐怕就要彻底裂开了。

他连忙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道：“王省长，您听我说。戚首长在高层当然有影响力，但这种事讲究时机和分寸。当时胡国委手握‘安全’这张牌，上面的人就算想松口，也找不到合适的切口。毕竟地质安全这种事，谁敢拍着胸脯打保票？但是您的事就不一样了，您的事涉及的是组织考察和干部任用，那是另一套系统、另一套逻辑。戚首长在那边的能量是实实在在的。咱们不能因为一次地铁项目被卡了，就把戚首长的整体能力给否了。他在高层的关系网还是能发挥作用的，只是需要再等一等，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那边的局面更明朗一些。”

桐光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着王平安的神色。

他看到王平安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便又加了一句：“王省长，您想想，戚首长这些年帮了多少人走到关键岗位上？不仅是我们省的领导，就是其他省的领导，比如我们邻省，就有领导是通过他上去的，这一点无可否认。”

这番话总算起到了作用。王平安的手掌在桌面上缓缓挪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虽然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他还是慢慢地咽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那就再看看吧。”

桐光辉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关暂时过去了。他坐直身体，打算告辞，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便道：“王省长，还有个事要向您汇报一下。”

“你说吧。”王平安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

“卿飞虹的事。她此趟去华京，在紧要关头临阵脱逃，以照顾女儿为借口，提前飞去了中海，让戚首长空等了一场。虽然，她也有她的理由，但在那种关键时候，她就这么走了，这跟直接撂挑子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戚首长后来不愿意和胡国委硬刚，恐怕和卿飞虹没有陪他也有关系！所以，我已经打算给她挪位置了！”

王平安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淡：“这个卿飞虹，在关键时刻还是不靠谱啊！她不过是一个市住建、交通局长而已，你们自己决定吧。该调整就调整，不用问我！”

桐光辉点了下头：“是，我明白了。”

这时候，刘葆亚也正在办公室和陆轩商量事情。

刘葆亚说：“我们山区三县的交通建设已经顺利推进了。接下去，有一件事情，我们也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陆轩问道：“是反贪反腐的事情？”

刘葆亚点点头：“没错，你还一直记着啊！你有空去高书记、汪书记那里汇报一下，问问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

陆轩说：“是，我今天就和高书记约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