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书记高雷磊、省纪委副书记汪军是一起见陆轩的。

陆轩进门后，向两位领导问了好，便坐下来，将目前临江市山区三县交通建设的情况作了简要汇报：从批文下达到资金筹措，从银行贷款到PPP模式的引入，再到最近几天各个标段的开工进度，他都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高雷磊听完，微微颔首。

他们之前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听说了山区交通建设项目的大致情况，今天又全面、系统地从刘葆亚和陆轩这个角度听一遍。

高雷磊转向汪军：“汪书记，我们纪委的工作始终要围绕中心、服务大局。山区三县这次的交通建设，项目大、工程多，但建设资金来之不易——是通过贷款、发债、引入社会资本等多种方式融资来的，每一分钱都担着利息，每一笔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我们无法排除，在工程项目建设中，某些人想要从中渔利、中饱私囊。

因此纪检监察的工作要下沉，要指导并督促临江市纪委、监察局向下开展监督，对项目工程建设中可能出现的贪腐问题，要以防为主、惩防并举。把制度立起来，把规矩严起来，不能等出了事再去补救。"

汪军听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高书记说得是。我们在工程项目建设上，本就有一些监督制度，但执行不够到位，有些地方形同虚设。

正好趁这次山区三县交通建设这个大工程、大项目，要求临江市纪委监察局进一步强化监督、完善机制，打造一个‘阳光工程’的品牌——从立项到招标，从施工到验收，每一个环节都公开透明、全程留痕，为全省以后在工程建设领域的防治腐败，提供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参考样本。”

高雷磊听后，眼神里露出赞许的光：“汪书记，你这个思路很不错。在接下去的几年内，工程项目建设只会多、不会少，有了一个防治的样本，完善了制度建设，以后下面的纪委、监察部门有了参照就更好操作，不用再摸着石头过河了。”

汪军说：“接下去，我们会努力把制度建设搞得更好。陆轩，你回去之后，把我们省纪委完善监督防治制度、打造‘'阳光工程’品牌的打算，也向刘省长作一下报告。这件事，需要省政府和我们密切配合，才能做得下去，也才能做好。”

“是，我回去之后，立刻报告！”陆轩答应道。

他看了一眼时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轨道上，“高书记、汪书记，还有一件事要向两位领导汇报。

前期省委巡视组派出了调查组，到市群艺馆去调查，发现了苏欣、顾凡的经济问题，还有一家公司给苏欣的账户上打了整整一千万。这笔钱来路不明，时间点也很可疑。

当时因为市里正在争取山区三县交通建设项目，刘省长建议先不打草惊蛇，以免牵动全局、影响项目推进。省纪委对刘省长的这一建议给予了同意和支持。如今山区三县的交通建设已经在如火如荼推进当中，当时的顾虑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对苏欣、顾凡的查处，刘省长的建议是现在可以开始了。”

高雷磊听了，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一眼汪军，汪军微微点头，高雷磊这才问：“汪书记，你看，我们之前的准备工作，是否已经到位？”

汪军毫不犹豫地回答：“高书记，已经基本到位了。有些证据，都已经完成了前期固定。就等着领导点头，我们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高雷磊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沉着的决断：“那就开始行动吧。”

这个案子从当初刘葆亚建议“先放一放”到现在，已经压了将近两个月。如今山区项目已经落地，时机终于成熟。

高雷磊又补充道：“另外，上次江南区的‘科讯网络’在网上发帖炒作陆轩家别墅的事，这家公司和江南区领导之间的关系也可以深入查起来了。发帖时间、内容来源、背后指使都要弄清楚。一个网络公司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攻击地方干部，背后不可能没有靠山。”

高雷磊是关心陆轩这个师弟的，陆轩当初被人在网上整成这样，这件事，肯定不能就这么过去。

更何况，背后可能还存在套取国家资金、利益输送等问题，更不能就此放任不管。

汪军道：“高书记，这家‘科讯网络’的情况我们前期也已经了解过了。它这些年来从江南区拿了大量的扶持资金，已经达几个亿了，还在谋求上市。

他们的法人代表和江南区的主要领导、分管领导来往密切，私下聚会频繁，这一点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

高雷磊的语气更加严肃了：“我们的工作就秉持一个原则——不给企业添麻烦、更不给企业找茬。但企业若是违法贿赂领导干部、非法套取国家资金，我们也绝不姑息。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营商环境不是靠姑息养奸来维护的。”

汪军郑重地点头：“是。这个原则我们会一以贯之。”

在省纪委汇报完工作，陆轩径直回到了刘葆亚的办公室，把省纪委两位书记的意见和要求原原本本地作了汇报。

刘葆亚听了，说：“省纪委的思路很清晰。我们要打好配合战。一方面，查处腐败、净化政治空气，是题中应有之义；另一方面，防止国有资产流失、打造‘阳光工程’，同样刻不容缓。两头都不能松。”

陆轩道：“接下去我会和汪书记保持经常性的沟通，确保信息对称，工作同步。”

刘葆亚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陆轩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的来电显示是“卿飞虹”三个字。

他抬头看了刘葆亚一眼，道：“刘省长，是市建设局长卿飞虹。”

刘葆亚说：“你接吧。”

陆轩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卿飞虹的声音：“陆轩，刘省长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吗？我想来汇报一下思想。”

陆轩注意到她说的是“汇报思想”，而不是“汇报工作”。

陆轩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稍等一下，我请示之后给你回电话。”

卿飞虹道：“好，我等你的回音。”

陆轩挂了电话，向刘葆亚报告了卿飞虹要来“汇报思想”的事情，并且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也一并说了：“刘省长，卿飞虹自从女儿的事情之后，变化很大。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的状态和心态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刘葆亚沉吟了一下，说：“我现在手头还有事情要处理，你让她下午下班之后过来吧。”

陆轩点头：“好，那我等会儿通知她。”

他给卿飞虹回了电话，把时间定了下来。

这一天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从上午到下午几乎没停过。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明亮转为昏黄，夕阳斜斜地挂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把办公室的地板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傍晚五点半下班之后，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走了，走廊里传来关门声和脚步远去的回响。

陆轩没有走，刘葆亚也没有走，等着卿飞虹过来。

没过多久，陆轩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他抬起头，门已经被推开了一些，卿飞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神情比以往柔和，也似乎多了几分沉静。

陆轩站起身，招呼道：“过来了？”

卿飞虹走进来，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先没有提汇报的事，而是看了陆轩一眼，问了一句让陆轩有些意外的话：“陆轩，有个事我想问你一下。”

陆轩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李远彬，脑子活络，人也机灵。听到卿飞虹这么说，他立刻识趣地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道：“陆秘书长，我去看看刘省长那边是不是有空了？”

陆轩点了点头：“好。”

李远彬快步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陆轩和卿飞虹两个人。

卿飞虹这才开口：“你是不是让明艳和我们村上的人说，家乡的桥和路是我向领导争取建造的？”

陆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不否认：“是明艳这么说的？”

卿飞虹道：“明艳没有‘出卖’你。但是我猜，这应该是你让明艳在村里这么说的，好让村里的人承我的情。我猜得没错吧？”

陆轩看着她，轻轻一叹：“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卿飞虹也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种复杂的温暖：“你没必要这么做的。我当初在会议上确实没有替家乡说话，这是事实。你让明艳这么一说，村里人把我当成了功臣，我心里反而觉得亏欠。”

陆轩道：“你上次和我说过，你打算辞去市建设局长的职务。但是，我总觉的，那样做太浪费了。浪费了你的才华，也浪费了组织上的培养。”

卿飞虹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所以，你想让我觉得亏欠了村上，以便我在以后的工作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陆轩道：“我的本意，并不是让你觉得‘亏欠’村上的，而是希望你感觉到，老百姓知道你在为他们做事，他们会由衷感谢你。”

这时候，李远彬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陆秘书长，刘省长那边忙完了，说可以让卿局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