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陆轩转向卿飞虹,“卿局长,那你先去刘省长那里汇报吧?”
卿飞虹也已经弄清了陆轩的本意,站起身来道:“好吧,那我先过去。”
陆轩没有陪她一起过去。
他毕竟曾和卿飞虹有过特别的关系,如今她来向刘葆亚“汇报思想”,他在旁边恐怕两个人都不自在。有些话,有些情绪,只有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场合才能说得开。因此陆轩朝李远彬示意了一下:“远彬,你带卿局长过去吧。”
李远彬机灵地点了点头:“是,卿局长,请跟我来吧。”
卿飞虹跟着李远彬走出陆轩的办公室,沿着走廊朝刘葆亚的办公室走去。
傍晚时分的省政府办公楼安静许多,走廊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把墙面和地板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卿飞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
来之前她在心里反复排练过要说的话,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李远彬在刘葆亚办公室门口停下,抬手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刘省长,卿局长来了。”
卿飞虹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刘葆亚这时候已经站在沙发旁边了,看到卿飞虹进去,竟然还主动上前两步,伸出手来:
“卿局长,来,请坐。”
刘葆亚的语气平和而自然,有一种不带任何架子的亲切。
卿飞虹愣了下,和刘省长握了下手。
就是这个握手的动作,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多次去过市委书记桐光辉的办公室,除非桐光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请她去办,否则他绝对会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说一句“坐”,就算是客气的,更别提起身相迎了。
像今天这样,是自己主动找上门来,刘葆亚却如此郑重地迎接,这种反差让卿飞虹感到,刘省长的气度就是不一样。
“刘省长,打扰您下班了。”卿飞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刘葆亚笑了笑,朝沙发那边扬了扬手,“我们沙发上坐吧。”
卿飞虹说了一声“谢谢”,在沙发的一侧坐下。
刘葆亚也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落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着她,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我听陆轩说了,你来是想‘汇报思想’,主要是哪方面的?”
卿飞虹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有些紧张,片刻之后才开口:“刘省长,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向您提出辞去市住建、交通局长职务的。”
刘葆亚并不吃惊,因为陆轩已经提前和他说起过卿飞虹的变化。
他微微点了下头,目光里带着耐心的等待:“陆轩也和我说起过你的事。现在,你是一个什么样的想法?”
卿飞虹抬起头来,目光比刚才稳了一些:“现在,要是刘省长能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把山区三县的交通建设项目,打造成经得起历史考验的精品工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以前她说话总是带着权衡和保留,每句话都要掂量一下利弊得失,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说的话,都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
刘葆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详了她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相信,你要是下定决心,是做得到的。”
听了这句话,卿飞虹鼻子微微一酸,但她忍住了,继续说:“刘省长,我有一个事情,不想瞒着您。其实上次去华京,王省长、桐书记交给我一个任务,就是让我陪戚首长过夜。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那天晚上我女儿念念突然‘割腕’住院,我才在陆轩的帮助下连夜拿到了机票,离开了华京。”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停下来,而是一口气把话说完,“那天,忽然让我明白了一个事。对我来说,女儿才是最重要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葆亚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权色交易、权钱交易他见得太多了。
但他还是认真地听完了她的话,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想,是你女儿帮你避免掉入了一个更深的深渊。”
卿飞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角有些发红:“刘省长,您说得没错。
现在的问题是,我因为那天晚上飞离了华京,没有完成王省长、桐书记交给我的任务。
我相信,下一步他们一定会动我的位置,把他们更放心的人放到市住建、交通局长的位子上。刘省长,您能否让我继续留在现在的位置上?我想去推进山区三县的交通建设,把它打造成精品工程,真正为家乡做点好事!”
她说完后,像是松了一口气。
之前的紧张情绪也就消散了许多,好似不管刘葆亚如何回答,她都能接受。
刘葆亚看着她:“卿局长,你当上这个市住建、交通局长并不是通过我。本来,你接下去的事,我也不想管。但是,有两个情况,让我不得不重新考虑:
第一,是你和陆轩的关系。陆轩是我担任县级以上领导干部以来,最满意的秘书。我也知道,你和他曾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虽然你们最后没有走到一起,但是毕竟还是有一份情谊在。你既然开口,我念在陆轩的面子上,会考虑帮你。
第二,卿飞虹同志,我认为你是一个有能力的女性领导干部。你要是把精力花在正确的地方,我也相信你能有所作为。但是,我要看你的表现。从今天起,我想看到你的实际行动。要是真如你说,你在打造山区三县的交通建设‘精品工程’上发挥了作用。桐光辉就算明确提出要动你,我也不会答应。对于想要改过自新的人,我愿意给最后一个机会。”
刘葆亚说了给机会,但也说了是给“最后一个机会”!
然而,对卿飞虹来说,这“最后一个机会”却是非常重要!
她忙诚恳地说:“刘省长,谢谢您!”
“不过,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的同时,我也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卿飞虹微微一愣,这“最后一个要求”肯定不会简单:“刘省长,您请说。”
“卿局长,你刚才说,你已经明白了,此生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是你女儿念念。你也认为值得做的事情,是在如今的岗位上为家乡做点好事。把女儿抚养长大,把家乡建设得好一点,这两件事就足够你忙的了。所以,至于我秘书陆轩,我希望在感情上,你不要再和他生出纠葛了。尽管我这么说显得有点多管闲事——但说实话,我认为陆轩值得拥有一段美好的感情,也值得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我们都知道,华京的海馨和陆轩很相配,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介入他们中间了。”
果然不是简单的事情。卿飞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曾多次对陆轩威逼利诱,想把他拉回身边,但陆轩始终没有松口。
那时候她觉得是陆轩太固执,可如今回想起来,也许陆轩心里早已有了海馨的位置,只是他自己也在慢慢确认而已。
而她呢?她不过是一个曾与他有过一段过往的人,一个在他生命中留下过痕迹、却终究要退场的角色。
要她答应这个要求,心里终归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
那一丝不甘心,像是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某个不容易触及的地方,不至于痛,却总让人膈应着。
这时候,刘葆亚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人这一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贪心。总想拥有更多,却不珍惜眼前已经拥有的东西,最后只会失去更多。
卿局长,你是个聪明人,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
这句话,让卿飞虹的心头不由一颤。
她想起念念在中海国际学校寄宿的那些日子,她总是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往上爬,总觉得孩子放在好学校里、有好的老师照顾就够了。
可结果呢?念念在学校里受了委屈,在学校里孤独无助的时候,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不在身边。直到念念割腕住院,她才幡然醒悟,原来她早就拥有了最珍贵的东西,只是一直被自己忽视了。
这个教训,难道她还不吸取吗?
卿飞虹的思绪又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如果她还要保持那份执念,一旦刘省长不再帮她,如今的位置她都可能保不住。
虽然念念的生父老K在中海身居高位,可念念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他为了自己的仕途都没有出现。这样一个人,还能指望他来保住她的位置吗?这实在太不现实了。
更何况,上次从华京到中海的机票,她后来也了解到,是海馨和魏老帮忙安排的……
想及此处,卿飞虹心里的那根刺终于慢慢地软化了。
她抬起头,目光比刚才清澈了许多,声音也稳了下来:“刘省长,我接受您的‘最后一个要求’,用它来换‘最后一个机会’吧。以后,我和陆轩只是朋友,不再有感情上的纠葛。”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像是松开了一只攥了很久的手,掌心空了,却也轻松了。
刘葆亚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你若真能做到,相信我,以后你也会有福报的。”
卿飞虹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朝刘葆亚微微欠了欠身:“刘省长,我已经打扰您很久了,我回去了。”
刘葆亚也站了起来,没有挽留,却关心地问道:“你去哪里吃晚饭?要不要食堂一起吃一点?”
“不了。”卿飞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我爸妈已经做好了晚饭。不加班的日子,我想多陪陪女儿。”
刘葆亚听了,点头:“这很好。那就赶紧回家吧。你这么说,我今天晚上也回去和爱人一起吃饭了。”
卿飞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轻松和坦然:“刘省长,那我先走了。”
刘葆亚点了下头:“去吧。我送你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