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凡同志，请坐吧。”谭雨的语气平静而冷淡，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手。

顾凡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面有些凉，他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后背一阵发紧。

刘钢微微侧过头，对旁边的一名工作人员使了一个眼神。

工作人员会意，站起身，将一沓复印件放到了顾凡面前的桌面上。

顾凡低头一看，瞬间瞳孔一缩：那是一份银行转账明细，上面清晰显示着某几笔资金从群艺馆账户流出后，最终汇入了他个人账户的完整轨迹，日期、金额、经办人签字一栏，甚至还有他自己的笔迹。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衬衫贴在身上，冰凉而黏腻。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谭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顾凡同志，前期经调查核实，你与苏欣两人通过虚开发票、虚高采购物品单价、虚报培训费用等手段，套取群艺馆经费共计二十余万元，你个人所得十余万元。相关证据确凿，事实清楚。馆领导班子今天下午召开了会议，根据有关规定，决定与你解除聘用合同。”

谭雨转向了手下：“组织人事科将合同给顾凡吧。”

组织人事科长站起身，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了顾凡面前：“这是解除合同的通知书，你签个字吧。”

顾凡盯着那份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他当然是不想签，但是不想签就没事了吗？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旁边的刘钢和姜彬。

调查组的人就坐在一旁，他们会怎么做？会不会当场把自己带走？会不会直接移交给检察院？

“我签了字，会怎么样？”

姜彬已经看出了刘钢的顾虑，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顾凡，你涉嫌职务犯罪的情况，我们后期将按规定移送当地检察院。在此之前，你暂未被限制人身自由。但是有一件事你要清楚，这些天请不要离开临江市，保持电话畅通，以备检察院随时传唤。

当然，你要是不想签字，我们也可以现在就带你去检察院。”

这不是威胁，调查组完全有权力这么做！

顾凡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现在自己能从这里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他不再犹豫，拿起笔，在解除聘任关系的合同上签了字，问道：“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刘钢道：“你走吧，但我还是要重申一点，暂时不要离开临江，电话保持畅通。”

“我知道了。”顾凡逃也似地冲出了谈话室。

刘钢、姜彬也站起身来，和谭雨握手：“谭馆长，麻烦你了。”

谭雨忙说：“不麻烦、不麻烦，辛苦各位调查组的领导。”

刘钢说：“关于顾凡和苏欣，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你们可以恢复正常的工作了。”

谭雨忙说：“谢谢，谢谢！”

顾凡从谈话室里冲出来的时候，脚步踉跄，差点在走廊里绊倒。

他扶着墙壁站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会议室门，里面还亮着灯，还能隐约听到低低的说话声。他不敢再停留，快步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蒙蒙。

顾凡赶紧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需要收拾。

他心里似乎隐隐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能带走的东西都陆陆续续带走了。办公室剩下的，不过是茶杯和充电器等不值钱的东西。

他将这些一股脑儿塞进一个袋子，环顾了一圈这间待了好几年的房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市群艺馆的大门，顾凡在自己那辆白色轿车内回望了一眼群艺馆那栋浅绿色的建筑，恍惚想着这趟出去不会再回来了吗？

从他正式入编那天算起，顾凡在市群艺馆待了几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他和苏欣的境遇竟然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一个副馆长、一个入编的舞者，到如今双双被扫地出门，从光鲜体面的体制内身份变成了犯罪嫌疑人。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

而这一切，都与他们的选择紧密相关。

原本，他和苏欣都可以在群艺馆安分守己地待下去。

然而，当他知道苏欣曾被桐光辉、简弘扬等人强--暴之后，他就想利用这个机会往上爬，想要去团市委这个年轻干部的摇篮里工作。结果，一切越来越失控了！

他没有多停留，一脚油门，车子往前开去，汇入了城市傍晚的车流。

顾凡认为，他并非一无所有。

至少，他手里还握着两样东西：一是苏欣那边的钱，当初他们威胁桐光辉的时候，桐光辉打给了苏欣一千万，苏欣给了他50万，其他的都还在苏欣账户上。

另一样，是他们掌握着桐光辉等人的把柄。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他们能否翻盘，就看这些把柄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了！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顾凡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用力。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找到苏欣，两个人坐下来好好商量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部备用手机，拿起它拨通了苏欣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顾凡的眉头皱了一下，又重拨了一遍。这一次，嘟嘟声响到第五下的时候，终于通了。

“苏欣？你在哪里？”顾凡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苏欣有些沙哑的声音：“我在家。今天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我被开了。”顾凡说出口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压抑，抱怨道，“谭雨这个八婆，叫来了省委巡视调查组的人，当面宣读了和我解聘的文件，让我当场签了解约合同。我怕他们会逮捕我，所以就签了字，从馆里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苏欣说道：“这样也好，我们的身份又一样了！”

顾凡真没想到，苏欣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是，马上他就理解了。之前，苏欣被开了之后，她看到顾凡还是事业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平衡。

如今，他顾凡也被开了，苏欣反而心里平衡了！

女人的心理实在是难以捉摸啊！不过，顾凡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责备苏欣，他现在还需要她，他道：“我现在去你那里，有些情况，电话里不好说！”

“好，我在家里，你过来吧。”

苏欣曾住在一个旧小区，然而当她发现房子被人闯入之后，她就搬到了顾凡的租房。

但是，那间租房实在太小了，她住不惯。

后来，苏欣拿到了一笔钱，就花了两百万在城西买了一套房子，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但并没有邀请顾凡一起去。

顾凡也不稀罕，要是和苏欣住在一起，每天都要交公粮，还不如一个人住，有个喘息的机会，有时候还能换换口味。

这会儿，顾凡敲门，苏欣开了门，没想到她竟然穿了一件几乎透明的睡衣。

顾凡心道，又要交公粮了！

果然，苏欣关上门，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身子也跳了起来，双腿夹在了顾凡的腰间。

顾凡有点没心情：“苏欣，我要和你商量重要的事情呢。”

苏欣才不管这些。顾凡知道自己还不能惹恼她，也只能顺着她，于是抱着她来到了沙发上。

她穿着的丝质睡衣简直跟没穿一样，但却增加了触感，让他产生了新鲜感。

于是，两人在沙发上折腾起来。

终于折腾完了，两人一身是汗地窝在沙发中。顾凡才道：“苏欣，今天调查组手中有我们之前套取公款的所有证据，要是我们不想办法，马上会被检察院逮捕坐牢！”

苏欣一听，身子一紧，从刚才的迷乱和疯狂中彻底清醒过来：“坐牢？我才不想坐牢！”

要知道，如今的苏欣虽然没有编制和职务，但其实她还是蛮享受这种日子的：不用上班，不用朝九晚五，每天睡到自然醒，并且在临江有了自己的第一套房子，钱暂时还用不光！

这样自由的日子，比以前上班的时候舒服多了。

而且，自从上次去了一趟老家，将一百万甩在了父母桌子上，如今父母对她的态度也大大改观了。每天都会打个电话来，嘘寒问暖。曾经因为她是女生，被父母认为没什么用，如今却被父母引以为傲！

这种心里的满足感是前所未有的。

但要是自己被逮捕、入刑，面临牢狱之灾，这种事是纸包不住火的！早晚，父母和老家的左邻右舍都会知道！那她好不容易在他们心目中树立起来的高大形象就完全塌了。

她怎么能面对这些呢？！

顾凡自然也不想坐牢，说道：“所以，苏欣，我们得马上想办法！”

苏欣从沙发上起来，披上衣服。想办法？目前，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威胁桐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