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临江的街巷在路灯的照耀下安静下来。

汪中平回到家中，在书房里坐下，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将他的黑色背影照到了墙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市检察长刘玉荣的号码，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然后传来刘玉荣沉稳又带点试探的声音：“汪市长，这么晚了，有急事？”

汪中平语气郑重地道：“刘检，打扰你休息了。有个事要跟你通个气。桐书记让我转达一个意思。最近，省委巡视组在巡视过程中，市群艺馆出了一个贪污案，涉及到顾凡和苏欣两个人，目前还在进一步核实相关情况。接下去，纪委应该会移交给检察院。不管是市检察院，还是东湖区检查院，暂时不要立案，也不要采取强制措施，等事情有了更清晰的结论再说。”

刘玉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因为这个顾凡和苏欣的案子他还不清楚，毕竟这两人的级别太低了，还没有汇报到他这里的资格。就算他们贪污了，按照属地管理，到东湖区检察院起诉、到东湖区法院判一下就完事了。然而，偏偏就是级别这么低的两个人，常务副市长汪中平竟然专门打电话过来交代。

他也清楚，汪中平这个电话绝非普通的工作沟通，而是带着压力的“打招呼”。

但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谨慎地问了一句：“汪市长，这个案子的线索是省委巡视组那边转过来的，如果拖延的话，巡视组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汪中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刘检，巡视组那边自然有巡视组那边的程序。但临江的事情，终究还是要按临江的节奏来办。等省委巡视组那边真把案子移交过来，你们也可以根据这两人的事业编制身份，在“属地管辖”，还是“指定管辖”上先讨论讨论，然后再按照情况，移交给东湖区检察院。这样一来，一两天时间也就过去了，但对你们来说，也是完全符合程序的！”

一两天时间过去，苏欣和顾凡的重要信息恐怕也就泄露了！

刘玉荣听出了汪中平话中的意思，他好像就只要争取一两天的时间就可以。

一两天时间，在检察院的办案中根本不是事。刘玉荣也完全没有必要拒绝汪中平的这个要求，他就说：“汪市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汪中平道：“那就辛苦刘检了。我等会再给东湖区检察院林检打个电话。刘检要是方便，晚点也帮助我和林检打个招呼。”

刘玉荣是林来超的顶头上司，打个电话，完全没有问题。他说：“这好说，既然汪市长有要求，我肯定照办！”

“好，刘检辛苦了。改天有空，桐书记说请你吃饭。”

刘玉荣忙说：“桐书记、汪市长才辛苦，应该我来安排才是。”

挂了电话，汪中平又给东湖区检察长林来超打电话。

林来超是区一级的检察长，级别比刘玉荣低一格，汪中平跟他说话就直白多了。

“林检，我是汪中平。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有可能，最近市纪委会把市群艺馆的顾凡和苏欣那个案子交给你们来办。桐书记的意思是，你们在逮捕当事人之前，必须向桐书记报告。我刚才和刘检也打过电话了，刘检完全同意，晚点他应该也会给你打电话。”

林来超一听，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检察院虽然是双重管理部门，但市委的意见，对他的进退流转影响极大。他立刻道：“汪市长放心，我这边心里有数了。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向您报告。”

汪中平道：“那就好。记住，桐书记对这个案子很上心。”

电话打完，汪中平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很清楚，既然选择站在桐光辉这条船上，就该把这条船稳稳地撑住。

当天晚上，市检察长刘玉荣果然给林来超打了电话，交代了事情。

而在干永元家中，客厅的灯还亮着。

干永元和干嘉栋父子二人坐在茶几两侧，一壶乌龙茶还在冒着香气。

干嘉栋不时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等着十一点的到来。

干永元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沉甸甸的叮嘱：“今天桐书记当着大家的面，已经明确说了让你担任市委副秘书长。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你得牢牢抓住。”

干嘉栋郑重地点头：“是，爸爸，这个机会我已经等了很久，绝不会放过的。这段时间我跟着桐书记，鞍前马后，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出错。现在机会来了，我又怎么会错过？！”

干永元对儿子的态度满意地点了点头：“到了市委副秘书长的位置上，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你不仅从处长提到了副厅级，更重要的是，你在职务序列上直接超越了市政府副秘书长陆轩。

而且，你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干得好，后面就有机会小步快跑、快速升迁。到时候，超越我也就快了。”

干嘉栋连忙道：“儿子不敢超越父亲。”

干永元却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坦率：“有什么不敢超越的？做父亲的，不想看到任何人超越自己，除了自己的儿子。你要是能走得比我远、爬得比我高，那是我的福气，不是我的损失。”

干嘉栋脸上露出笑意：“爸爸，我会努力的。不会让你失望。”

干永元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像是在盘算着更远的棋局：

“要是苏欣和顾凡的事情能顺利解决，地铁项目虽然慢一点但最终也能推进下去，再加上王省长顺利上位，到时候桐书记恐怕也有机会更上一层楼。你作为他的心腹秘书，自然会水涨船高。到那时候，你再‘借船出海’，去担任王省长那时候该叫‘王书记’的秘书，乃至秘书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干嘉栋听了，不得不佩服自己父亲的远见和布局能力：“爸爸，您真是看得远、想得远啊！我从来没想过还能走到那一步。”

干永元笑了笑，目光里带着老谋深算的从容：“不是有一句话吗？没有想象力，人生是不可能飞黄腾达的。你现在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要把眼光放长、放宽。桐书记能走多远，你就能跟着走多远。在关键时候，只要有机会，你还可以往前再跳一步！永远别当别人的阶梯，而要让人家成为我们的阶梯！”

干嘉栋郑重地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干永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十一点整。

他朝干嘉栋抬了抬下巴：“时间差不多了，该打电话了。”

干嘉栋说“是”，拿起手机，调出苏欣的号码，在十一点准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苏欣的声音，没有睡意，显然在等着他的电话：“喂？怎么会这么晚，让我等这么久！”

干嘉栋的声音故作平稳：“苏欣，你之前提的条件，我跟桐书记汇报过了。他让我转告你：之前已经给你打了一千万，桐书记冒了极大的风险，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现在又要一千万，实在是无法满足。最多再给你一百万，你们自己考虑一下吧。”

“一百万，这么少？”苏欣吃惊得近乎喊起来，显然无法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顾凡的声音：“一百万？你打发叫花子呢？我们手里握着的东西，就值一百万？”

干嘉栋没有被他激怒，语气依然不紧不慢：“顾凡，你要明白，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桐书记，不是桐书记有求于你们。一百万这个价格，已经不低了！你想想，你拿工资，要几年才能拿一百万？二十年要吧？更何况，上次，苏欣已经拿了一千万，你们俩一分，每人能拿到五百多万，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了！你们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明天你们想好了，再给我答复。今天，时间也晚了，我也要睡觉了！”

说完，他不等顾凡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干永元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赞许：“不错，节奏拿捏得好。让他们知道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在苏欣的公寓。

干嘉栋将电话挂得如此利索，反而让苏欣和顾凡不知所措了。

苏欣问道：“怎么办？”

顾凡道：“只给我们一百万？实在是太少了！”

苏欣道：“我感觉还有余地，是不是明天再和他们讨价还价一番？”

顾凡陷入沉思，一会儿之后，他说：“就怕，省委巡视组的那个调查组把我们移交给了检察院。明天，要是检察院将我们带走怎么办？”

“桐光辉会这么容易让检察院将我们带走吗？”苏欣想了想道，“要是检察院带走了我们，他桐光辉和朱从善等人才是真的危险了！”

顾凡笑道：“苏欣，我第一次感觉到你这么聪明。没错，桐光辉不敢让检察院将我们带走！说不定，已经对检察院都打过招呼，让检察院不要动我们！”

苏欣娇俏地说：“好像我以前很傻一样！顾凡，我跟你说，以前我还是你的领导呢！”

顾凡冷笑一声：“你看，表扬你一句，你就膨胀了！”

“我就是膨胀了！”苏欣双手兜住他的脖子，“今天晚上留在这里吧！”

听到这话，顾凡知道苏欣又想要了，这个大欲女，他应付不了，忙说：“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分开住吧，万一他们采取行动，抓住了我们一个人，我们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外面可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