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过,临江这座城市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稀疏的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夜班出租车。
陆轩本来已经躺下休息了,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身体处于一种极度疲惫的状态,脑袋一沾枕头就沉入了浅眠。
但他有个习惯,自从担任刘省长的秘书之后,每天晚上手机都不会关机,会开着一点声音和震动,以免刘省长突然有事而自己接不到电话。
事实上,刘葆亚几乎没有在半夜给他打过电话,但陆轩从未因此放松警惕。
然而,今晚响起的不是刘省长的来电,而是金伟雄的号码。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陆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睁开了眼睛,伸手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分,金伟雄。他的睡意瞬间退了大半,迅速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金伟雄压低了声音的急促,语气带着一种公安特有的紧张和克制:“陆秘书长,打扰您休息了。刚才我们监听到一个非常关键的情况,需要立即向您报告。”
因为是公事,金伟雄称呼陆轩为“陆秘书长”了。
陆轩坐起身来,靠在床头,声音沉稳:“伟雄,你说吧,我醒了!”
金伟雄把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江南区公安分局的监听设备截获了苏欣和顾凡之间的通话,确认了他们手中所谓的“把柄”只有一份,目前由苏欣一人保管,明天苏欣准备拷贝一份给顾凡。
而更关键的是,卞港东已经向干永元和桐光辉汇报了这个情况,桐光辉应该在办公室召集他们开会了,接下去,苏欣和顾凡应该非常危险!
“监听的细节还在进一步整理中,但核心信息已经很明确了。”金伟雄补充道,“桐光辉那边应该会在短时间内采取行动。我们判断,他们很可能今晚就会对苏欣和顾凡下手。”
陆轩听完,沉默了两秒钟。他没有慌乱,也没有犹豫,只是冷静而果断地说了一句话:“我们这里,也相应地按照计划开始行动吧!”
金伟雄在那头应了一声“明白”,便利索地挂断了电话,开始去部署行动。
陆轩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快速地在脑子里把整件事情过了一遍。
他给汪军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苏欣、顾凡处境危险,已启动预案。立即行动。”
而在这座城市的两个不同方向,夜幕之下,两股力量已经悄然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苏欣的公寓里,灯光还亮着。
她挂了顾凡的电话之后,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小坤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
这个U盘,就是当年金湖会老板钱金成在出事前交给她的。里面的内容,足以让许多人的仕途毁于一旦。苏欣知道它的分量,所以一直随身携带,贴身放着,从不离身。
上面记录的每一个高管的名字、每一段不堪的视频,都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不敢胡乱拷贝,就连顾凡这个相好,她也没有给过他。
因为在她内心深处,顾凡虽然有一副年轻的好皮囊,但绝对不是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两人的关系从本质上说只是相互利用。
顾凡想要通过她的不幸遭遇换取一个美好的前程,她需要一个男人在她孤独无助时给予虚假的抚慰。仅此而已。
可如今顾凡提出要一份拷贝,她不好不给。
毕竟他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就怕哪一天篮子碎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从拿到这个小U盘后,她就只拷贝过一份,而且那一份如今放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不在这个房子里,只有她自己知道。身边随身携带的,只有这一份。
她取出笔记本电脑,在没有连接网络的情况下,又取出一只空白的U盘,熟练地插进接口,将文件复制了一份。
这是准备给顾凡的拷贝。
文件传输进度条慢慢走完,她把新U盘拔下来,放在茶几上,又检查了一遍旧U盘,确认内容完好无损,才重新把它放回小坤包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总算松了一口气,关掉电脑,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脑子却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不断地回放着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市群艺馆调查组被查、苏欣和顾凡相继被开除、和桐光辉的多次斡旋、顾凡向他要拷贝……等等。
辗转反侧了大半个小时后,她终于坐起身来,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把房间照得柔和而安静,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那是她大学时候用过的第一部手机,又小又旧,屏幕都磨花了,但还能用。
当时办理电话卡并不需要实名,她一直留着这部旧手机和那张没有绑定身份的SIM卡,也许内心深处,她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人。
她看着那部旧手机好一会儿,然后按下了一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苏欣?”
苏欣的声音平静而低缓:“师兄,是我。”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清醒了不少:“苏欣?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她的师兄就是李远彬。如今在刘葆亚身边工作的李远彬,是苏欣在大学里关系最好的学长,她一直记得他对自己的照顾和帮助,只是后来两人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联系渐渐少了。
苏欣轻轻呼出一口气,只说了一句:“师兄,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我却没有报答你。”
李远彬听了这话,感觉苏欣的语气不对,忙说:“苏欣,我是你师兄,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嘛!深更半夜,为什么说这种话?”
苏欣心头一暖,师兄还是那个师兄,对她一直关心,似乎从未想过从她这里索取什么!
苏欣一阵不好受,但她马上说:“师兄,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有空帮我去看看我爸妈。”
李远彬更是一愣,困意全消:“你好端端的,说这种话干什么?师妹,你可不要想不开!”
“不会,我不会想不开。”苏欣也不想吓李远彬,“但是人有时候也说不准。好了,师兄,你早点休息。”
李远彬还想再问,苏欣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心里翻涌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苏欣这个电话太不寻常了,深更半夜打来,说的话又像是在交代后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犹豫了几秒钟,给陆轩拨了过去。
陆轩此刻也没在睡觉,手机就在旁边,他看了一眼是李远彬的来电,便接通了。
李远彬把苏欣刚才的电话内容快速地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陆秘书长,我觉得苏欣状态不对,她说得好像自己要出事一样。”
陆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你暂时不用再管了,明天服务好刘省长,上午我可能不来上班,有安排。”
李远彬虽然满心疑惑,但既然陆轩这么说了,他也不再追问,应了一声“好”便挂了电话。
而在苏欣所住的那栋旧公寓楼下,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了街角。
车厢里坐着三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拿着一张照片对照了一下楼道口的门牌,低声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确认目标,可以行动。”
三个人无声无息地下了车,步伐迅速而安静地朝楼道口走去。
苏欣在挂了李远彬的电话之后,心里似乎安定了一些,她关上灯重新躺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也许是因为把心里那份不安说出了口,她的神经反而放松了一些,闭上眼睛,困意终于开始涌上来。
就在这时,她隐隐约约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金属工具在撬动锁芯的声音。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正要张口喊叫,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她刚喊“救命……”
两个黑影一闪而入,一只手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迅速冲入鼻腔,她的意识如同被猛然抽走的水流,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扭曲、黑暗……不过几秒钟,她的身体便彻底软了下去。
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区里,顾凡的住处也被破开了。
他因为想到明天就能拿到桐光辉的把柄,心情愉悦,晚上喝了点酒,睡得格外沉。
门锁被特殊工具无声打开的时候,他甚至完全没有察觉。
直到有人掀开被子的动作带起一阵凉风,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面孔,一条毛巾已经压上了他的口鼻。他挣扎了两秒,身体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两辆车,在凌晨的夜色中各自驶离了现场。
夜还是那么的沉,其他的市民都在梦乡中,或是在失眠中,他们不会在乎苏欣和顾凡的安危。
然而,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批人在关注苏欣和顾凡的人生安全,以及他们身上藏着的秘密。
其中之一,就是给桐光辉、干嘉栋等人挖了坑的陆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