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永元知道，自己要是被这样带走，恐怕大事不妙。他猛地转向桐光辉，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桐书记，请您帮我！”

这哀求中也带有另一种意思：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干永元和桐光辉绑在同一条船上这么多年，彼此心知肚明。

干永元要是被纪委带走，不仅仅是桐光辉损失一员大将那么简单。干永元知道的实在太多了，从南青湖的地皮交易到地铁项目的利益输送，从网暴陆轩的行动到苏欣和顾凡的灭口，还不包括平时的享乐、送礼、交易等等事情，桩桩件件都有桐光辉的影子。

如果他扛不住，桐光辉必将岌岌可危。

桐光辉的脸色已经铁青一片，他快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刘钢：“你们省纪委带人，有没有得到王省长的同意？”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让干永元和干嘉栋看到了希望。

他们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目前王平安省长正在主持省委工作，省纪委带人，理应先报告王省长并取得同意之后，才能行动。

刚才省纪委纪检监察二室主任刘钢只说自己是省纪委的，却没有提王省长的批示。或许，王省长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

干永元虽然不能多说话，但他投给干嘉栋一个急迫的眼神。

干嘉栋立刻会意，他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桐书记说得非常对！你们省纪委要带人，总得先经过省委主要领导同意吧？如今是王省长临时主持省委工作，就等于是省委书记。立案调查要走正规流程，这点你们省纪委的同志应该懂吧？”

干嘉栋这话既是在质问刘钢，也是在提醒桐光辉——省纪委的人可能根本没有走完程序。

然而，刘钢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看着桐光辉和干嘉栋，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个自然。我们已经从镜州拿到了一份重要的U盘，是苏欣留下的，里面的内容涉及重大，直指干部的违纪违法行为。王省长岂有不同意？带走！”

最后两个字如同落槌定音。

在他身后，两名办案人员和两名干警同时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抓住了干永元的左右胳膊，架着他朝门口走去。

然而，桐光辉、干永元、干嘉栋三人全被刘钢那句“一份重要的U盘，是苏欣留下的”给震住了。

他们的脑海里同时炸开了一个念头。果然，苏欣在老家真的有U盘！里面的内容难道都在吗？顾凡和苏欣被灭口，那U盘里的记录会不会依然完整？如果内容没有损毁，那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就在他们迟疑的瞬间，干永元已经被带到了办公室门口。

干嘉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猛地转向桐光辉，压低声音急促道：“桐书记，这些人始终没有说他们征得了王省长的同意！他们是说‘王省长岂有不同意’，这是在回避！”

桐光辉猛地一震。

是啊，刘钢并没有明确说“王省长已经同意”，更没有出示王省长的批示。这就意味着……王省长很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王省长不知情，省纪委的行动就没有得到省委主要领导的批准，程序上就有漏洞！

桐光辉瞬间燃起了希望，他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在走廊里大喝一声：“你们站住！不能就这样带人走！”

这时候，市委办公厅已经开始正常上班了。

各办公室的干部们刚来不久，有的还在泡茶，有的在打扫卫生，走廊里偶尔有人端着水杯经过。

桐光辉这一声爆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几乎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开了缝，干部们纷纷探头张望。

发生了什么事？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桐光辉和那几名纪委工作人员身上。

桐光辉、干嘉栋站在门口，面对着刘钢、姜彬和抓着干永元的两名办案人员。

这种对峙的场面在市委办公大楼里前所未有，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场的每一个干部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

市委书记和省纪委的人在走廊里正面交锋，这阵势谁见过？

但刘钢身边的姜彬却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他本是临江市纪委的干部，调到省纪委不久，此前一直沉默地跟在主任身后。此刻，他迎着桐光辉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人我们肯定要带走。苏欣U盘中的证据确凿——迷奸、受贿、滥用职权，内容足以带走在场任何一个人。谁敢阻拦，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姜彬在临江这么多年，对桐光辉的为人再清楚不过。

他亲眼目睹过多少干部因为不听话被桐光辉打压，多少干部因为讨好桐光辉得到提拔！

他曾在临江市纪委默默无闻，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可如今他被调入省纪委，肩上担着的是党纪国法的使命，面对桐光辉这样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给自己留退路。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两名干警同时从腰间拔出了配枪，枪口朝下，但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冷厉如铁。

这两名干警是卢巧玲的手下，今天出发之前，卢巧玲只交代了一句话：“佛挡杀佛，魔挡杀魔。你们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干永元带回来！”

桐光辉看到那两把亮出来的手枪，瞳孔猛地一缩。

他心里清楚，今天的局面已经不同寻常。

省纪委书记高雷磊是一个出了名的不讲情面的“愣头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他命令手下强行阻拦，这几名干警说不定真的可能开枪。

到时候干永元还是会被带走。

更重要的是，他是临江市的市委书记，省纪委的人来抓人，他在走廊里和人争执，最后还让人把人带走了，他在下属面前还怎么维持权威？他的威信将在今天毁于一旦。真叫“丢人丢到家了”。

理智终于战胜了冲动。

桐光辉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大声说了一句：“省纪委不经省长同意就私自来带人，这是省纪委的错。让他们先把人带走！我们立刻向王省长报告，让王省长去问他们高书记，到底为什么如此不讲规矩！”

这话既是说给刘钢、姜彬听的，表明自己不会善罢甘休；也是说给走廊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干部们听的，让所有人都知道，省纪委这次是违规操作，一切还在他桐光辉的掌控之中。

他要用这番话来稳住自己作为市委书记的权威，不让今天这场闹剧削弱他在市委的威信。

刘钢和姜彬根本不理会他。

他们架着干永元径直走向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干永元在被带进电梯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桐光辉，那目光里带着惊恐，甚至有一种威胁——桐书记，你不想办法，大家一切完蛋！

电梯门合上了，楼层数字跳动，向下滑去。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些探头张望的干部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干嘉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情绪，转身朝走廊两侧的人喊了一句：“行了行了，大家都回到各自岗位上去工作。”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缩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表面上，走廊恢复了正常秩序，但那扇扇紧闭的门背后，却已经炸开了锅。

“我的天，干永元被带走了！”有人压低了声音，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

“省纪委的人直接来市委带人，这阵仗我好久都没见过了！”

“那说明证据确凿呗。不然省纪委敢这么硬气？”

“你们说，会不会是省纪委书记故意找茬？听说我们桐书记和那位高书记很不对付啊。”

“就算不对付，我也认为干永元肯定有问题。不仅是干永元，他儿子干嘉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这对父子在江南区这些年干了多少事？你们心里没数？”

“那为什么只带走干永元，却没动干嘉栋呢？”

“你傻啊？干永元是省管干部，省纪委可以直接抓。干嘉栋现在还只是个处级干部，省纪委直接抓他不合规矩，得市纪委动手。”

“也就是说，后面还可能来抓干嘉栋？”

“等着瞧吧。”

“按照这个意思，桐书记是华京纪委管的，省纪委管不到他，所以今天才没动。以后……会不会有华京纪委的人来带他？”

“嘿嘿，这话我可没说过啊！”那人立刻警觉起来，摆了摆手，“你可别套我话。我要是在外面胡说八道，万一传到了桐书记耳朵里，我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会干这种事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做人还是谨慎一点好。”

办公室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场戏，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而在桐光辉的办公室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桐光辉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言不发。干嘉栋跟进来之后，反手关上了门，然后“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桐光辉面前。

“桐书记！这么多年，我父亲对您忠心耿耿，从来没有二心！您一定要救他出来啊！”

桐光辉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眼睛也异常阴冷：“这不用你说！战斗已经打响了，我们谁都没有退路！我这就给王省长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