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光辉立刻拨通了王平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桐书记,有什么事吗?”
一般情况下,桐光辉会先让秘书来沟通时间,但是今天直接打电话过来,应该是有事!
“王省长,出了大事。”桐光辉尽量控制着内心里的慌乱和急迫,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还算镇定,“干永元刚刚被省纪委的人从我办公室里直接带走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什么?”王平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高雷磊派人去你办公室抓人?我怎么不知道?”
桐光辉听出了王平安语气里的震惊和不满,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一些,王平安果然不知情。他立刻火上浇油:“王省长,您现在正在主持省委的工作,但是高雷磊却不向您报告,就直接抓省管干部干永元,这是完全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高雷磊现在是越来越自作主张了!”王平安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火气,“我马上叫他过来,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桐光辉趁热打铁,语气格外郑重:“王省长,没有经过省委批准的调查,应该立刻停止!让高雷磊将干永元马上放出来,并且要让高雷磊亲自向您道歉,承认他的错误行为!否则,王省长的权威将大大受挫!”
王平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
桐光辉的话正好戳中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现在还是省长,只是“临时主持省委工作”,这“临时”两个字就像悬在他心头的刀,让他心里不踏实。
如果连省纪委都绕过他自行其事,那他这个“临时主持”还有什么意义?他还“主持个啥工作”?
“桐书记,你也马上过来吧!”王平安道,“到时候,有话可以直接问高雷磊!”
一个省长、一个省委常委,对付一个省纪委书记,还对付不了吗?桐光辉当即道:“是,我马上过来!”
于是,桐光辉和干嘉栋连忙出了办公室,直奔省长王平安办公室。
王平安把秘书鲁晨风叫来,让他立刻给高雷磊打电话。
一会儿之后,鲁晨风来报告:“王省长,高雷磊过来了。”
王平安问道:“他有没有推辞?”
鲁晨风说:“没有,态度还蛮好的,说他马上就来。”
王平安皱了皱眉头,态度还很好,难道高雷磊知道自己错了?
干永元被刘钢、姜彬一同带到了办案点。
这是一栋位于市区的灰色建筑,外表毫不起眼,周围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遮蔽了大半的墙面。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公务车,门口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神色严肃地值守着。
干永元被带进去的时候,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抵触和厌恶。
这种地方,他以前利用区委书记的权力,会来看一看被他整的人!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被调查者的身份走进来。
进了大门之后,两名办案人员将他带进一间专门用于登记的房间。
灯光白得刺眼,墙壁上贴着一排排规章制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台打印机。一名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请把你身上的随身物品全部交出来。”
干永元沉着脸,把手机、钱包、钥匙串、一块机械手表逐一掏出来放在桌上。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皮带也要解下来。”
干永元愣了一下:“皮带也要?”
“所有可能造成安全隐患的物品都要登记保管。”工作人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复读机,“这是规定,每个进来的人都是一样的待遇。”
干永元咬着牙,把皮带从裤腰里抽了出来。
裤子一下子松垮下去,他不得不用手提着裤腰,整个人顿时显得狼狈了许多。
工作人员接过皮带,连同手机、钱包等物品一起放在桌上,另一名工作人员逐一清点,将每样东西的名称、数量、特征全部登记在一张表格上,然后装进专用的透明塑料袋里,贴上标签,封口。
“请在登记表上签字确认。”
干永元拿起笔,手指微微发颤,在表格底部签下自己的名字。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干永元”三个字写得分外难看——这是他这辈子签过的最屈辱的一份文件。
然后他被带进了谈话室。
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一张桌子、三把椅子。顶部有一盏日光灯,亮得晃眼,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唯一的一扇窗户开在墙壁上方,窄窄的一条,离地面足有两米多高,够也够不着,打也打不开,只能透过蒙尘的玻璃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干永元坐下来,胳膊搁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他在江南区的办公室何其宽大舒适,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区的风景,真皮沙发、实木书柜、暗红色的地毯,每一件家具都透着档次。而这里,逼仄、沉闷、压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灰尘混合着消毒液的气息,让人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他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待一刻。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刘钢和姜彬,语气里带着故作强硬的镇定:“我要见高书记,或者汪书记。”
刘钢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提这个要求。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还不够格。你虽然是省管干部,但因为省里重视县区工作的需要,你在省管干部中也属于排名靠后的那一批。所以高书记、汪书记不会来见你。”
干永元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他在江南区当了这么多年一把手,是真正的“土皇帝”,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笑脸相迎?可到了这里,他竟然连见一下纪委领导的资格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在位置上,你真的不要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旦离开了你的地盘和舒适区,你可能什么都不是。
刘钢像是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道:“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我们已经掌握了‘科讯网络’法人代表于伟强的犯罪证据,但公安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跑路了。于伟强和你关系密切,你应该知道他去了哪里吧?你要是现在说出来,也算立了一个小功。”
于伟强此刻就在干永元家的地下车库里藏着,可干永元怎么可能坦白?
他还等着桐光辉把他捞出去呢!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道:“很抱歉,我和于伟强于董联系不多,并不知道他在哪里。”
“是吗?”姜彬接过话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说的‘联系不多’,是多久没联系了?昨天没联系?今天没联系?还是一个小时没联系?”
干永元心里猛地一紧,他们知道今天自己和于伟强联系过?
但他还是摆出一副被冤枉的姿态:“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就这样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是没有道理的。王省长很快就会打电话给你们领导,把我放出去。你们也要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当了这么多年区委书记,骨子里是有一股狠劲的。即便此刻身陷办案点,他依然能发出威胁,只要他还有机会出去,他就会跟刘钢和姜彬算这笔账。
刘钢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波动,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看来,我们给你的最后一次立功机会,你放弃了。”
他朝旁边的工作人员抬了一下下巴:“把他的手机拿进来。”
干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工作人员很快就出去了,片刻后回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贴着标签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的正是干永元的手机。塑料袋被打开,工作人员把手机取出来,放在桌上。
干永元有些急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今天清晨,他曾接过于伟强的电话。
那条通话记录就存在手机里,一旦屏幕解锁,他刚才说“联系不多”的话就会被直接戳穿。
姜彬语气不紧不慢:“干永元同志,请把手机的密码告诉我们。”
“你们无权这么做,”干永元抗拒道,“这是我的私人手机,是受法律保护的。”
“省纪委已经对你正式立案调查,”刘钢的声音平静而冷硬,“我们有权查看你手机中的任何内容。”
“密码……我忘记了。”干永元别过头去,不看他们。
刘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干永元,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穿透力:“干永元,我们正在全程录像。刚才我们问于伟强的下落,你说不知道;现在让你提供手机密码,你说忘记了。这些言行都会被记录下来,作为你对抗组织调查的证据,以后都将成为你量刑的参考因素。”
干永元心里震了下,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坐牢,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他猛地抬头,带着几近崩溃的情绪喊了一声:“我不坐牢!我没有违纪,也没有犯罪!”
没有人接他的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在头顶盘旋。
然后刘钢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对外面说了一句:“把仪器拿进来。”
两名工作人员拿着一台小型设备走了进来,利落地将干永元的手机连接到设备上,按下了启动按钮。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一行行代码,数据在飞速地运行和破解。
干永元盯着那台设备,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但发出来的声音却被自己咽了回去。在这个地方,他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
几分钟,设备的屏幕上显示出一行绿色的字符:“破解成功。”
干永元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所有的应用、联系人、通话记录瞬间呈现在眼前。
刘钢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页面,目光落在第一条记录上。
今天清晨,干永元和“于伟强”的通话记录赫然在列。
刘钢把手机屏幕转向干永元,语气里带着洞穿一切的冷意:“这就是你说的‘联系不多’?干永元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干永元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通电话记录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烫穿了他所有虚伪的辩解。
刘钢没有继续理会他,而是侧过头,低声对姜彬说了一句:“用干永元的手机,给于伟强打电话。定位他的位置,立即实施逮捕。”
姜彬说了一句“是”,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