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光辉和干嘉栋都愣在了王平安办公室门口。高雷磊那句话像一枚钉子，不偏不倚地钉进了干嘉栋的心口上——“让你的秘书小干去市纪委报到。”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几乎决定了干嘉栋的命运，剩下的只是什么时候去、怎么去的问题。

干嘉栋在门口僵了好几秒，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转头看向桐光辉，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恐：“桐书记，我不去市纪委！那个地方我不能去！”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又立刻被他压低了，生怕被走廊里的其他人听到。

桐光辉瞥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低声道：“先进去再说。”

说着，一同在鲁晨风的引导下，走进了王平安的办公室。鲁晨风走在最后面，看着干嘉栋的背影，想起之前高雷磊说的话，也是心有余悸。

秘书不好当啊，省纪委书记让干嘉栋这个秘书到市纪委报到！

干嘉栋还有可能逃过这一劫吗？！

王平安已经回到了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高雷磊带来的那些信息和画面都已经被他收进了某个隐秘的抽屉里。

但桐光辉很焦急，不知道刚才高雷磊到底对王平安说了什么？!

桐光辉努力压抑自己的焦虑，问道：“王省长，情况到底怎么样？高雷磊刚才对您说了什么？有些事不能全信他的！”

王平安抬起头，目光落在桐光辉脸上，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桐光辉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意味，有惋惜，有责备，也有一种爱莫能助的冷淡。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光辉啊，你也是糊涂。当时在‘金湖会’竟然做了那些事情，把柄被简弘扬给拍了下来。你让我怎么办？”

桐光辉的瞳孔猛地一缩：“把柄？什么把柄？高雷磊那里应该没有什么真正的把柄！那些事情，口说无凭！”

他还在抱着最后的侥幸，也许高雷磊并没有真正拿到苏欣的U盘。那些证据早已被销毁，也许一切都只是高雷磊虚张声势的恐吓。

但王平安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光辉同志，情况比你想象的要糟得多。我已经看到了U盘，里面的视频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你和朱从善、简弘扬在包厢里的画面，都在。”

桐光辉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站在他身后的干嘉栋，脸色也瞬间煞白。如果桐光辉的案子被做实了，他这个秘书何去何从？

王平安继续道，“你和戚首长、戚威赟不是关系挺好的吗？赶紧去找他们帮忙，让他们到华京纪委那边活动一下，把相关证据材料截下来，不要让高层的领导看到。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桐光辉猛地抬头：“王省长，那个U盘呢？U盘在哪儿？必须马上处理掉，砸碎、烧毁！”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癫狂的急切，就像上次在自己的办公室，干永元和干嘉栋亲手将那两个U盘砸碎、烧毁一样，这样就能一了百了。

王平安的语气却冷淡了几分：“已经被高雷磊拿回去了。”

“拿回去了？”桐光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怎么可以让他拿回去！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让他带走？！”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对王平安的责备：你为什么不扣下那个U盘？为什么要让高雷磊带走？

王平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了桐光辉一眼：“把这个U盘留着有什么用？处理掉又有什么用？高雷磊已经拷贝了几十个备份，内容也已经通过内网专线发送给了华京纪委。你说，我强行把这个U盘留下来，有什么意义？”

桐光辉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腿弯撞在沙发边缘上，差点仰天倒进沙发里。

干嘉栋手疾眼快地扶住了他，才没有让他当场出丑。

桐光辉站直了身体，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目光里那层伪装出来的镇定终于彻底皲裂，露出底下的惊恐和仇恨。

他咬着牙道：“这个高雷磊，太过分了！王省长，我认为他的目标不仅仅是我，他真正的目标是您！”

干嘉栋也连忙附和：“是啊，王省长！要是桐书记被华京纪委拿下，高雷磊一定会趁机动您。我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谁倒了都牵连到别人！”

桐光辉趁机又补了一句：“王省长，您要帮我！您想，当华京纪委真的开始查我，他们肯定会认为，我做的那些事，背后都由您王省长的支持。”

这句话里带着点隐隐的威胁意味：你若不帮我，我进去了，也会把你牵扯出来。

王平安的目光骤然一冷，他盯着桐光辉，语气带着少见的锋利：“光辉同志，你和朱从善他们干的那档子事，我可没有参加。”

桐光辉被噎了一下。

他意识到王平安正在试图跟他划清界限，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他连忙放低了姿态，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王省长，我知道您没有参与。可问题是，华京纪委不会这么想。一旦他们开始调查我，一定会采取各种手段逼我说出更多东西。比如戚威赟在临江两次拿地的事，第二次比市场价低那么多；比如您曾经打过招呼，让我们临江把某些项目批给特定的企业。这些事情一旦被挖出来，对您更上一层楼都是大大不利的！”

他停顿了一下，把语气放得更软一些，“王省长，高雷磊之所以这么针对我，最终目的还是您啊！我可是您的左膀右臂，您不能看着我倒下去。”

王平安沉默了。

桐光辉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忧虑，他目前还只是“临时主持省委工作”，离正式坐上那个位置还差关键一步。如果这时候被人挖出他和桐光辉之间的利益往来，哪怕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都可能成为他仕途上的致命伤。

他靠在椅背里，叹了口气，目光在桐光辉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语气疲惫而犹豫：“这个事情……我要考虑一下。今天你们先回去。”

桐光辉虽然心里着急，但也不敢逼得太紧，只好点了下头：“好。王省长您考虑好了，可以随时叫我，我们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走。但这事非常紧急，希望王省长能尽快决策，一旦我们陷入被动，麻烦就大了。”

王平安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了。”

桐光辉微微躬身，转身准备离开。

但干嘉栋却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跟上。

桐光辉回头看了他一眼。

干嘉栋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卑微的请求：“桐书记……刚才高书记在外面说了，让我自己去市纪委报到，说市纪委的人很快就会到市委办公厅带人。您……您能不能帮我跟王省长说一句，我不能去市纪委啊！”

桐光辉皱起了眉头，他刚才只顾着说自己的事，完全忘了干嘉栋的处境。但此刻，他也不想在干嘉栋身上再多耗精力。他看了一眼王平安，王平安也正看向干嘉栋。

干嘉栋见两位领导都沉默了，急了，声音也大了：“王省长、桐书记，一旦我被市纪委带走，后果不堪设想。我个人的仕途事小，但要是他们逼我说出对两位领导不利的话来，那才是大事！”

桐光辉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小子学得真快，刚才他用这招对付王平安，他转头就有样学样了。

王平安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他看向桐光辉，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光辉同志，刚才高雷磊在我这里说得很清楚，如果你的秘书不去投案，市纪委就会到你市委办公厅带人。高雷磊这个人说到做到，市纪委的人迫于他的压力，肯定会执行。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秘书先过去。但是到了里面，什么都不要说。”

干嘉栋听了这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脸色灰白如纸。

他猛地转向桐光辉，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桐书记！我不能去投案啊！他们都说了，进了纪委，就休想再出来了！”

桐光辉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干嘉栋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但是，他现在也毫无办法。

高雷磊已经掌握了干永元和干嘉栋的证据和问题，高雷磊在没有向王省长汇报的情况下，就把干永元给立案调查了，更别说像干嘉栋这样的副处级小秘书了！

他此刻要护住干嘉栋，恐怕只会引得纪委的人直接来带人，再度打击他的权威。

让干嘉栋私下去市纪委“报到”，反而可以免去很多尴尬，避免让他这个市委书记丢脸。

这一番权衡后，桐光辉作出了决定，声音里带着让人心寒的冷淡：“嘉栋，你先去。我会想办法的。”

干嘉栋愣住了。他看着桐光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桐光辉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鲁晨风也知道干嘉栋已经被放弃，他催促道：“干秘书，你赶紧去吧。有桐书记在，你不会有事的，到了里面，只要闭上嘴，什么都不说，就不会有问题。等桐书记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