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嘉栋站在王平安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母亲和于伟强那不堪入目的画面再次在脑海里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在割他的神经。而父亲干永元,已经被省纪委带走,关进了那个他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的地方。
现在,连他自己也要“进去”了。
他曾以为,自己是市委书记的秘书,父亲是区委书记,上面还有王省长这样的靠山,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们。
可一天之内,天翻地覆。
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在一寸寸裂开,他正坠向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他想大喊大叫,想在王平安的办公室里质问他们为什么不管他?
可他终究没有那个胆子,如果他和王省长、桐书记闹翻了,那他和他父亲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就彻底断了。
至少,桐书记临走前还说了那句“我会想办法的”。虽然那句话听起来如此苍白无力,但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不能闹僵,不能撕破脸。
干嘉栋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他终于迈开脚步,机械地跟上了桐光辉的背影,一步步走出了省政府大楼。
而此时,在城市的另一头,陆轩走进了市第二医院太平间的走廊。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冰凉的金属气息,墙壁刷成了浅白色,日光灯发出惨淡的白光,照得人眼睛有些发酸。
苏欣的遗体旁边,还有法医在工作,也有公安在旁边执勤看护。
苏欣的父母就坐在苏欣遗体旁边的凳子上,两人的状态和几个小时前刚从镜州来时截然不同。
那时他们虽然茫然、担忧,但至少眼睛里还有光,还有见到女儿的希望。
而现在,那道光彻底熄灭了。他们背靠着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地面,像是两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陆轩走到他们面前轻声叫了一声“大叔、大婶”,两人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眼珠,没有任何回应。
李远彬把陆轩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刚开始见到苏欣遗体的时候,他们呼天抢地,哭得撕心裂肺,拉着苏欣的手不肯松开,谁劝都没有用。我和公安的人就在旁边陪着,也不敢拦。哭了大半天后,他们也没多少力气了,这才慢慢安静下来。后来苏欣的母亲就开始问我,苏欣为什么没了?”
陆轩问:“你告诉他们了?”
李远彬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我没有办法再骗他们。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李远彬说,他把相关的情况对苏欣的父母坦白了,他看到了他们的伤心,不忍心再骗他们。他甚至承认,苏欣走到今天这一步,和他其实也大有关系。
他说——
他其实很照顾苏欣这位师妹,也希望她能多认识几个人,以后在临江留下来,有一个人脉圈子。可没想到,带她出来吃个饭后,她会和他的局长简弘扬私下联络,然后就发生了被多人强--暴这种不幸的事情。但事后,苏欣选择了和简弘扬妥协,换取了一个工作。
李远彬说到这里,眼中满是泪水,他说:“我有错,我不该带她出来!我有错。你们打我吧,骂我吧,我不会还手的!”
为师妹苏欣的事情,李远彬心里一直有一道坎!这是他这段时间都解不开的心结。
今天,在苏欣的遗体和她的父母面前,他为自己的过错忏悔,甚至在苏欣的父母面前跪了下来,等待他们的打骂,他绝不还手。
然而,苏欣的母亲却把李远彬拉起来,说,“你是苏欣的师兄啊!苏欣回家的时候,也说起过你的。说在大学里,还有后来工作后,一直有一个很好的师兄照顾她,对她很好,很关心她,却从来没有要求她做过什么!”
李远彬不肯站起来,抬起头,轻声问:“她真的这么说过?”
苏欣的父亲也来拉跪着的李远彬:“是啊,苏欣说过多次的。所以,我们也都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好师兄,一直在关心我们的女儿。我们虽然是从农村来的,但是并不糊涂,知道谁好谁坏的!苏欣今天这个样子,不是你造成的,是那些贪官,那些坏人造成的!”
苏欣的母亲哭着说:“我们苏欣,总是太要强,自己也太要面子。她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们就对她说,一个女孩子家已经读了大学,给苏家也算光宗耀祖了!要是临江留不下来,也可以回兴县啊,在县城安安稳稳过日子,凭她的相貌,找个好婆家也不难啊!可是,她听不进啊,一定要留在临江,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啊!”
“老太婆!”苏满仓说,“我们苏欣想要留在临江也没有错。错就错在那些对她干了坏事的贪官啊!师兄啊,我老苏不怪你啊,但想要你最后帮我一个忙!”
李远彬看到这对父母还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他就说:“只要我能帮得上!”
苏满仓说:“你要告诉我,伤害苏欣的那些人,都是谁?我一定要告他们,就算告到华京,我也要去告他们!我家苏欣不能白死,不能白死!”
说着、说着,苏满仓又泪流满面,苏欣的母亲也说:“那些坏人不得好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逍遥法外啊!”
这就是这对父母要让李远彬帮的忙!
陆轩听了,道:“这个忙,我来帮!我去和他们说!”
陆轩和李远彬一同来到了苏欣父母身边,陆轩开口道:“大叔、大婶,你们放心,省纪委已经行动了。和事情相关的江南区委书记、市委书记的秘书、一个公司的董事长,都已经被抓了。接下去,其他参与过伤害苏欣的人,一个都不会少,全部都会绳之以法!”
苏欣父母终于有了反应,朝陆轩看过来。
李远彬也说:“大叔、大婶,陆秘书长是我们刘省长的秘书,也是省纪委高书记的师弟,他一直在和贪官和违法分子作斗争。有他这句话,一定不会让苏欣白死的!”
苏满仓夫妇连声说着“谢谢”,却也再次泪流满面。
陆轩得知他们一直没吃过饭,说不想吃,就说:“这里有人看着,远彬,我们带大叔、大婶去吃个饭。人死不能复生,苏欣在天之灵,也肯定希望你们俩老能好好活下去啊!这样你们以后才能看到那些坏人被抓、被惩罚!”
苏满仓夫妇擦擦眼泪,其实,这一天的折腾已经让他们精疲力尽,这时候听陆轩说会帮忙,心里稍定,也感到肚子确实饿了。
不管怎么样,人都是有求生欲的。要生存下去,就得吃饭。两人终于跟着一起去吃饭了。
这天傍晚,干嘉栋来到了市纪委,神色有些木然,他说:“是省纪委高书记让我来的。”
这天省纪委将干永元带走后,就将干嘉栋的相关问题线索也移交了市纪委,由他们来处理。
市纪委书记冯旭金已经吩咐了相关处室进行立案,到了这时候,相关立案的程序和文件都已经准备就绪,就打算去市委办公厅带人了。
没想到,干嘉栋倒是自己来了!也省得他们再跑一趟了。
于是,干嘉栋就被带到了市纪委的办案点。
当然,干嘉栋谨听王平安、桐光辉的吩咐,到了里面后,什么都不说。
干永元和儿子干嘉栋一样,在省纪委的办案点也保持着沉默,他还期望着王平安和桐光辉来捞他。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不如他们所愿。
王平安和桐光辉似乎并没有能力把他们捞出来。
高雷磊、汪军这边却是雷厉风行,正在推进各项工作的进展。
省纪委建议,鉴于干永元的违纪违法行为,立刻免去他江南区委书记的职务;市纪委相应也建议市委办公厅免去干嘉栋一处处长职务,并开除党籍。
然而,省长王平安只是说知道了,把文件收了,并没有给答复。
临江市委书记桐光辉也如法炮制,采取了相同的做法,就如他们俩是商量好的一样!
确实,桐光辉和王平安又密议过了。
桐光辉对王平安说:“要是我出了事,江流省会有多少人连带被扯出来?到时候,王省长您还能当省委书记吗?”
这自然是王平安不想看到的,他问,“那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桐光辉说:“我会先请戚首长帮我。”
王平安不能确定:“戚首长还会帮你?能帮到什么程度?”
桐光辉道:“就算戚首长不能完全帮到我,我还可以找另外一个人!”
王平安不由问道:“你说的是谁?”
桐光辉道:“老K!我替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现在我有麻烦了,他不应该也出手帮一帮我吗?要是他还舍不得出力,也就不能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