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天禧的目光落在陆轩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他的眉头猛地一抬，语气里带着近乎刻薄的轻蔑，道：“‘你怀疑’？你是谁？这里轮得到‘你怀疑’吗？”

在他看来，就算你是跟着高雷磊来的，就算你是高雷磊的秘书，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地方上的小干部，在华京纪委这栋大楼里，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陆轩那句话正好戳中了他的要害。正是他把桐光辉的犯罪证据材料压了下来，没有上报给华京纪委的高层领导。这个年轻人看似随口一说，却精准地对准了他心虚的地方。

这个时候，他只有用权威来压制，希望陆轩能知难而退。

然而陆轩偏偏不是那种能被吓倒的人。

他迎着姚天禧的目光，不躲不闪，语气平稳：“姚主任，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提交的材料不是普通的举报信，是包含了视频、音频、银行转账记录等完整证据链的卷宗。这样的材料到了七室，一周多没有任何动静，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有疑问。”

姚天禧的目光更冷了：“有疑问是你的事。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质问我们的工作。如果每个地方上来的干部都可以跑到七室来兴师问罪，那我这个主任还怎么干？田处长，你说是不是？”

田兴业忙回答：“对，对。陆轩，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姚主任指手画脚、兴师问罪？！”

陆轩毫不退让：“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了解情况的。如果姚主任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材料正在按程序流转、正在核实中，那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意见。可您刚才连坐下来谈都不愿意，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姚天禧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正要开口训斥，汪军已经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姚主任，我知道华京纪委查谁、不查谁，我们省纪委管不到。但是，这次我们提供的U盘以及里面涉及的问题线索，极其重要。这不仅仅是查处一个省管干部的事，它涉及一个重要省会城市的发展方向，涉及一个地方的党风廉政建设和政治生态，更涉及党员干部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这件事，就不是权限的问题了，而是每一个党员干部都必须关心的问题。”

汪军并非危言耸听，他说的是大实话。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他们和陆轩都已经跳出来了，没有了退路。

高雷磊带着他们到七室来“兴师问罪”，也同样没有退路。

所以只能进，不能退。

但，高雷磊毕竟是省纪委书记，有些话不能说，只能他来说。这样真追究起来，高书记还有退路，至于他和陆轩被处分也就处分了。他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田兴业站在一旁，看到汪军咄咄逼人，连忙上前一步，替姚天禧出头。他的语气带着义正词严的腔调：“高书记，纪委有纪委的规矩。您下面的人怎么敢这么对姚主任说话？姚主任是七室领导，你们省的案件检查就是他在分管。您的两位手下，一点敬畏意识都没有，他们把纪委的规矩视为何物了？”

“规矩，是为了让工作更好办，让下情顺利上达，让公平公正得到彰显。”陆轩不等高雷磊说话，抢着开了口。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铁，“规矩，不是某些人用来压制下属的借口。规矩，更不是姑息养奸、让掌权者谋取私利的工具。”

这几句话，已经把问题说得非常严重。几乎等于撕破了脸。

“你……”田兴业盯着陆轩，对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但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话来反驳。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个“你”字，卡住了。

“好啊，”姚天禧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的目光从陆轩身上移开，落到了高雷磊脸上，“高书记，你们这是在指责我中间截胡，没有把问题线索上报，还怀疑我姑息养奸、以权谋私，是吧？一个省纪委书记，带着手下来指责我这个华京纪委的室主任，要是今天我们不到领导那里说个明白，我在华京纪委的清誉，今天就毁在你们手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走！你们和我一起去见康常委！我们到康常委那里去说清楚！”

高雷磊、汪军、陆轩交换了一下眼神。

三人心里都亮了起来，终于可以去见康常委了。这才是他们今天真正的目的。

三人都清楚，去康常委那里，未必会有好结果。

康常委听说他们大闹七室之后，很可能会十分不快，甚至大发雷霆，也许会要求处罚汪军和陆轩。

但这是大家都有心理准备的。今天他们豁出去了，才挣得了去康常委那里争论的机会。

只要能见到康常委，弄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桐光辉的案子、知道到什么程度，后面的每一步就能踩实。

陆轩果断道：“好，去康常委那里！”

姚天禧横了陆轩一眼，又转向高雷磊，带着不容商量的果断：“他有什么资格去见康常委？要去，高书记你和我去就行了。他们两个人就不用去了。”

他说的是“他们”，意思是汪军也没有资格。

他已经明显感觉到汪军和陆轩都不是善类，这两个人应该是高雷磊的左膀右臂，想把他们支开。

高雷磊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不容商量：“姚主任，我认为他们俩都应该去。相关的问题线索就是他们在巡视和查案中发现的，他们对情况的了解比我还详细。如果康常委问起来，他们能回答得更清楚。”

姚天禧最担心的，就是对桐光辉了如指掌的人。刚才他说去康常委那边理论，其实是一时冲动。

冷静下来之后，他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了。康常委那边能不去最好还是不去。

他板着脸道：“人太多了。你一定要让他们也去，我就不奉陪了。”

汪军和陆轩对视一眼。如果不能去康常委那里，他们就搞不清楚康常委到底知不知情、知道到什么程度。这才是他们后续行动的依据——康常委是被蒙蔽的，还是默许的？

不同的答案，决定了完全不同的策略。可现在姚天禧不肯带他们去了。

陆轩脑子转了一下，再次豁了出去：“姚主任不肯带我们去，是不是心里有鬼？你可以不让我们去，我们就在委部里到处串串门，也跟各处室的同志聊一聊：我们提上来的问题线索，在七室就被压下来的事。”

“你敢！”姚天禧盯着陆轩，目光简直要把陆轩生吞活剥了一样。他实在没想到，一个地方上来的小小干部，到了华京纪委楼里，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陆轩却超然地笑了笑：“我有什么不敢的？赤脚的不怕穿鞋的。”

姚天禧盯着陆轩，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陆轩这句话虽然粗俗，但他看得出来，这个人恐怕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姚天禧在华京纪委的人缘很一般。

委部领导看得起他，是因为他在办案的时候够狠，敢上手段，破案快。

可他也因此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进步慢。比如政治部主任纪小芸，是从华京党校引进的干部，年纪比他轻，结果却先他一步进了常委班子，而他姚天禧还只是个室主任。

他心里早就不服气。不仅对纪小芸，对委部里比他进步快的，他都愤愤不平；对比他慢的，他又看不上。平时说话的时候，这种不满情绪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因此多多少少得罪了不少同事。

今天要是汪军和陆轩真的在委部里四处宣扬他的问题，传到了高层的耳朵里，对他绝对是极为不利的。这么看来，他反而要把这两个人控制在自己的视野内。不能让他们随便跑，也不能让他们四处去胡说八道。

“你们一定要去见康常委，那就去吧。”姚天禧终于松了口，带着咬牙切齿的忿然，“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到底有没有向康常委汇报过这个案件的情况！到那时候，你们也要为刚才在这里说的一切，承担责任！”

高雷磊不再多说，微微侧了一下身：“姚主任，请。”

一行人走出七室，穿过安全通道，上了楼，来到康常委的办公室门口。

姚天禧走在最前面，脸色依然阴沉，但他的步伐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急着要逃的仓促感了。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此时的康常委，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手里的报表和材料。

康常委五十不到，皮肤挺白，脸色红润，头发略显蓬松，听到门响才抬起目光，看到姚天禧，一如平常地问：“天禧，有什么事吗？”

姚天禧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康常委，江流省纪委书记高雷磊同志带着人来了，刚才在我的办公室指责我没有把他们上报的问题线索上报领导。所以，我不得不带他们上来打扰康常委。请康常委帮我澄清一下。”

康常委微微一惊，目光离开了桌上的东西，看到了跟在后面的高雷磊、汪军和陆轩。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对跟在最后面的田兴业说：“田处长，你帮助泡几杯茶。”

田兴业马上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