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闹大了。一旦去见了赵副书记，这事情就没有回头路了。

七室主任姚天禧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顾虑。

他跟在康优身后，脚步虽然还算稳当，但后背不由渗出了一层密汗。

他忍不住在心里反复盘算，高雷磊、汪军和陆轩手里是不是真的掌握了自己什么把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他们今天才刚刚到达华京，就算提前做了准备，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拿到他收受贿赂的证据。

他姚天禧做事向来谨慎，所有的“好处”都是通过中间人传递的，从来没有直接经手过现金或转账。就算有人举报，也很难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恐怕高雷磊是昏了头吧，都敢去见赵副书记？！

姚天禧多多少少听说过，高雷磊是从高校出来的，做事很有些书生意气。刚才康常委说要去赵副书记那里，高雷磊肯定是书生气发作，明明手里没有什么确凿证据，也要硬着头皮去理论。

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自以为一身正气就能摆平一切，可到了赵副书记面前，他要是拿不出有力的东西来，到时候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无论如何，自己也是七室的人，是赵书记的手下，具体的案子还是得自己查，赵书记肯定也会护着自己！

这么一想，姚天禧心里又稳了几分。

他甚至微微加快了脚步，走到康优身侧，以只有康优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康常委，等会到了赵书记那里，我们必须得配合好啊，咱们今天一定要把高雷磊的气焰压下去。”

康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脚步不停，带着一行人穿过走廊，上了楼，来到了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

门没有关严，从里面透出暖色灯光。康优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走了进去。

赵良汉的办公室比康优那间大了不少，但陈设同样简洁。

一张深色的大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类文件和书籍，最多的是伟人选集，以及纪检监察业务用书。

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颇为翠绿。

赵良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伏案工作，听到敲门声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请进。”

他年近六十，身形敦厚，面容严肃而不冷峻，目光里带着一种长期从事纪检工作沉淀下来的沉稳和穿透力。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但腰板依然挺得很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赵良汉的目光在门口扫了一圈，先是看到康优和姚天禧，然后又看到了后面的高雷磊、汪军和陆轩。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文件和笔，有些惊讶：“高书记，今天怎么过来了？我没有接到你们要来的通报啊。”

高雷磊正要开口，姚天禧已经抢先一步冲到了前面，声音里带着热切的委屈：“赵书记！您要替我做主啊！”

赵良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他们几个人脸上扫过，才问道：“怎么回事？”

姚天禧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酝酿得更饱满几分：“赵书记，今天高雷磊同志带着他这两个手下，既没有和七室预约，也没有和康常委预约，就闯到了七室来，直接打乱了我们的工作安排。不仅如此，高书记还放任他的手下攻击我、中伤我、诬蔑我，说我收了钱，把一个案子压了下来！我根本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赵书记，这种无端的指控，对我个人是极大的侮辱，对我们华京纪委的形象也是严重损害！您要替我做主啊！”

赵良汉听完姚天禧的话，神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从姚天禧身上移开，落在康优脸上：“康常委，你也说说，是怎么回事？”

康优觉得自己必须占得先机。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沉稳带着向上级领导汇报工作时的分寸感：“赵书记，情况是这样的。

今天高雷磊同志带着汪军同志和这位陆轩同志，未经预约就找到了七室。他们要求我们立即处置前不久江流省纪委提交上来的一份问题线索。这份线索涉及江流省的两位副省级干部。按照程序，这类线索需要七室先进行初核，确认价值之后再上报。我和姚主任已经对他们解释过多次，我们会按流程办理，不可能按照他们要求的节奏来推进。但高雷磊同志的这位手下——陆轩同志——直接跳出来指控姚天禧同志收了钱，故意压案不查。赵书记，我们华京纪委的干部，是不容别人恶意中伤和诬蔑的。我本来要求高雷磊同志让陆轩认错、道歉，回去之后给予处分，但高雷磊同志拒绝了。所以才不得不来麻烦您，请您为姚天禧同志做主。”

康优说完，姚天禧在一旁拼命点头，声音里充满被冤枉之后的委屈和激动：“赵书记，我这个室主任一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工作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可今天被一个地方上来的干部这样诬蔑，要是不能给我一个说法，不能惩戒中伤我的人，我以后这个工作是没法干了！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姚天禧说完这番话，心里暗暗得意。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受害者”的姿态摆得足够充分——康优站在他这边，赵良汉又是他的老上级，怎么也不可能偏袒一个来自江流省的纪委书记。今天这个局，不管怎么算，高雷磊都输定了。

赵良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看姚天禧，而是缓缓转向高雷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高书记，你是要管我们华京纪委怎么办案吗？”

高雷磊迎着赵良汉的目光，不躲不闪，语气带着少有的坚定：“赵书记，我手再长，也不可能管到华京纪委怎么办案。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监督同级四套班子成员的职责。这是华京纪委赋予我这个省纪委书记的权力和责任。如今我们发现省委常委桐光辉、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存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我希望这些证据材料不会因为拖延而最终不了了之。”

他的声音慢慢坠上了压抑已久的重量，“赵书记，我们已经几乎可以确定，桐光辉、朱从善等人在临江市任职期间，谋取私利、危害一方。这样两个领导干部，让他们在位置上多待一天，对地方事业的伤害就多一天，对当地百姓的伤害就多一天。这才是我不得不带着汪军和陆轩同志，一起来跟七室沟通、向领导汇报的真正原因。我们没有其他要求，就只希望康常委和赵书记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亲眼看一看我们上报的证据材料。如果两位领导看过之后认为这个案子可以放一放、可以拖一拖，我们无话可说，立刻打道回府。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请求。”

赵良汉听了，沉默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如果你的要求仅此而已，我认为也不过分。”

他转向康优，“康常委，那些证据材料，你亲自看过吗？”

康优的表情微微一僵。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实话：“赵书记，我……我听姚主任汇报过内容，但还没来得及亲自看那些材料。”

赵良汉没有批评，只是语气平淡地道：“那正好，我们一起看一看吧。姚主任，你去把材料取过来。”

姚天禧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这些材料，要是让赵副书记、康常委看到，桐光辉、朱从善等人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关键是，他拿了人家的真金白银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一直以来，他也是这么做的！要是让赵副书记、康常委看到那些证据材料，再要压恐怕是压不住了，那么拿的钱，也都要退回去。

可拿钱容易退钱难啊！

姚天禧心里无比纠结。赵良汉看在眼里，催促道：“姚主任，你去把那些证据材料拿来吧！”

姚天禧这才惊醒：“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