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取的是举手表决。
其实,一个华冶集团有三套班子:一套是董事会班子,一套是经理班子,还有一套是党委班子。
今天开会的是党委班子。但是,前两套班子中的重磅人物,比如董事长、总经理、副董事长等等也都在党委班子当中。
换句话说,今天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九个班子成员,既是集团的党委委员,也是平时拍板决策的那批人。正因如此,这个表决的分量,和在集团内部任何一次会议上的表决都不一样。
董事长钱宁邦道:“现在我们表决:同意对戚威赟同志立即立案的,请举手。不同意的,不用举手。”
钱宁邦说完,自己没有举手。
他的两只手都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握得并不紧,像是随时可以松开,也像是随时可以攥起来。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像是在看别人的反应,又像是在告诉别人——我投的是哪一边,你们自己看。
班子成员之间相互看了看。
有人把手放在桌面上,指节下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有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这个间隙里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有人把目光投向冯志圣,像是在等一个信号。坐在柯极星旁边的那位女班子成员把双手叠在身前,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很明显,她也投了不赞成票!
汪军、陆轩、田兴业则注视着每个人的手。
他们的目光像三盏探照灯,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又从一只手上移到另一只手上。
冯志圣不仅没有举手,他还说了一句:“我不同意立案,这是我的态度。”
他说完,目光平视前方,不看田兴业,也不看钱宁邦。
柯极星也没举手,人力资源部长也没有举手,这些班子成员中,大部分人都没有举手。
举手的只有两位。
其中一位是集团的总工程师,名叫陈广年,头发花白,五六十岁的年纪,坐在长条桌靠里的位置。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像是一般上了年纪的人那样习惯性地弓着腰。他举手的时候,手举得很稳。带着一种坦然的认真。他早年是冶金系统的技术骨干,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身上带着一种老技术干部特有的实在和耿直。他举手的时候,没有看冯志圣,也没有看钱宁邦,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是在看一幅并不存在的图纸。
另一位是负责投资的副董事长,名叫宋雅琴。她大约四十来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色外套,看上去文静而内敛。
她举手的时候,动作比陈广年慢了一点,像是在举手之前还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举了起来。她的目光低垂着,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自己面前那份材料。
他们举手之后,总经理冯志圣就瞪他们。
那目光从冯志圣的眼睛里射出来,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带着一种冷而沉的东西。
他嘴角微微绷紧,下巴的线条变得僵硬。陈广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举在那里,稳稳的。宋雅琴则始终低着头,不和他对视,但手也没有放下来。
这两人不为所动。
陆轩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到了他们面前的桌签上。陈广年。宋雅琴。他把这两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又朝那七个没有举手的扫了一眼,钱宁邦,冯志圣,柯极星,人力资源部长,还有其他三个班子成员。他也心里有数了。
钱宁邦对陈广年、宋雅琴两人的表现也很是不满,但并没有办法当场批评。
等了几秒钟,确认没有人再举手,他才开口道:“好,表决结果:同意立即立案的两票,不同意的七票。集团党委通过表决,不同意对戚威赟同志立即立案。”
他顿了一下,看向田兴业,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客气,那是一种胜利者的客气,“田处,集团党委的表决结果就是这样。我们建议,还是由集团纪委先进行调查,然后集团党委再根据调查情况考虑是否对戚威赟同志立案。您看这样行不行?”
田兴业坐在那里,看着那七只已经放下的手,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压着。
他知道,今天这个结果不是他一个处长能扭转的。
可心里的不爽,却是显而易见的,都表现在了他的脸上,口中忍不住想要冲出一些不好听的话来。
这时候,汪军也看出了田兴业的情绪到了一个要爆发的节点上,他就解围道:“田处长,既然华冶集团党委要求表决,现在表决结果也出来了。我想,我们就到这里吧,我们一起回华京纪委,将相关情况对领导作一个汇报。我和陆组长陪你一起。”
田兴业听了,心里才稍微松了下。
有汪军、陆轩在,等会领导问起来,他们也好帮助说两句,今天的任务没有完成,也就不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了!
于是,田兴业就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汪军、陆轩也站了起来。
董事长钱宁邦道:“那我送一送。”
田兴业道:“不用送,回去的路还是熟悉的。”
钱宁邦心里还是惴惴的,并不想太得罪纪委的人,说道:“田处长也难得过来,送一送还是应该的。”
总经理冯志圣却只是站起身来,说道:“我还要和我们班子的同志抓紧商量点事,由钱董亲自送,我就不送下去了。”
田兴业回头朝他看了一眼,道:“冯总你忙你的,我相信,你不赞同对戚威赟立案,接下去会有得忙!”
田兴业也不是善茬,今天在华冶集团班子会议上吃瘪,他也不想让冯志圣心里舒服。
他想:不管怎么样,我是华京纪委的人,尽管现在拿你没办法,但以后咱们走着瞧!
冯志圣听了,确实心里一滞,随后道:“不送。”
钱宁邦一路将田兴业、汪军、陆轩送到下面,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田处,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不同意对戚威赟立案是班子集体讨论的结果……”
田兴业道:“我知道。但是,纪委是‘有腐必反、有贪必肃’,任何想要包庇贪腐分子的行为,最终都将得到惩罚。”
说完,田兴业直接上了车。
汪军、陆轩也不多说,一同上了车,去华京纪委向领导报告。
钱宁邦看着车子离开,心头还是不安的。
华京纪委的人,不是那么好得罪的。关键,还是要看戚首长到底有多少能量了?!
钱宁邦带着这种不安,回到了班子会议室。
只见总经理冯志圣正在和班子成员聊天,但是总工程师陈广年和副董事长宋雅琴却不见了身影。
钱宁邦有点诧异,问道:“陈工和宋董呢?”
冯志圣冷笑一声道:“被我赶走了!这两人一直都是这样,不知好歹。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他们俩人都不和你我保持一致,还让他们在这里干什么?我就让他们滚了!”
这话,说得相当露骨,然而这也就是冯志圣的风格,他比钱宁邦更说得出难听的话,大家也都有些怕他,但是陈广年和宋雅琴这两个班子成员除外。
钱宁邦坐了下来。
这时候,冯志圣道:“今天,凡是不同意对戚威赟立案的同志,我等会都会向戚首长报告的,以后也少不了大家的好处。”
钱宁邦朝冯志圣看了一眼,他隐隐感觉到,冯志圣和戚首长的关系似乎比他钱宁邦更为紧密了?
在车上,田兴业的情绪还没完全平静下来,他看向汪军、陆轩道:“汪组长、陆组长,今天那个总经理冯志圣,实在太过嚣张了,竟然敢公然和我们华京纪委对着干。”
汪军道:“恐怕,他背后有人撑腰!”
田兴业不服地道:“背后,肯定是戚江宁了!但是,戚江宁也不是天王老子!”
陆轩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道:“田处长,您和戚江宁、戚威赟父子以前也是有所接触的,应该知道他们的实力。”
田兴业怔了下,脸上有些尴尬,没错,以前他跟着姚天禧混,和戚威赟接触不算少。当时,确实也对戚江宁抱有幻想。
但是,姚天禧都说抓就被抓了,戚江宁也没有罩着他。冯志圣等人,肯定还以为戚江宁无所不能呢!
他就说:“不管戚江宁是什么实力。汪组长、陆组长,我的理想信念已经更加坚定了,肯定是听领导的,和他们斗啊!”
汪军和陆轩相互看了一眼,笑了笑,汪军就道:“田处,我们巡视组现在少一个人了。你真要和他们斗,不如加入我们,斗起来,可以更加直接,你来不来?”
田兴业愣了下,沉默片刻,随后道:“如果汪组长、陆组长都要我,领导也同意,我就来!”
汪军说:“我和陆组长都欢迎,至于领导那边,我们去做工作。田处,你现在要不要先和康常委报告一声,不知道赵书记和康常委这会儿有没空接见我们?”
“对、对,看把我气糊涂了。”田兴业掏出手机,给常委康优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