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低声议论起来。议论声不大，却像水开了锅，从会议桌的两侧、从靠墙的椅子上一阵一阵地冒出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轻声喃喃，有人把目光投向汪军和陆轩，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意味。

“戚总说得在理啊，纪委这次确实有点草率了。”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个中层干部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说完还朝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这话有没有说错。

“你说的没错，”旁边一个支持戚威赟的中层也附和说，“不是说，纪委只有在百分百把握的时候才会带人吗？而且人带走之后，不是说绝对不会放出来吗？这次却出了意外。”

“那也得看是谁吧？戚总和一般人能一样吗？戚总的父亲是谁啊？是戚首长啊！”

“戚首长还是威武的，戚总也是威武啊！”

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冒出来，有的说得含蓄，有的说得直白，但意思都差不多——纪委这次丢了脸，戚威赟被带走又放回来，就是最好的证明。声音不大，可会议室里安静，那些话便显得格外清楚。

戚威赟也不坐下，就站在会议桌前，听着这些议论，脸上嘲弄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他偏过头，目光落到汪军、陆轩等人身上，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胜利者的从容：“我希望啊，在我们集团的巡视组还是别发现什么没要紧的所谓‘线索’，就跑去让纪委来拿人。这是在提供错误信息。若是像我这种去了又回来的事情再多几次，纪委的颜面也要丢尽了。”

戚威赟今天到场，就是来气巡视组的！让汪军、陆轩看看，你们不是让纪委把我带走吗？如今，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我看啊，巡视组以后还是得慎重些，别听风就是雨。没影的事，就别动不动往纪委那里送了。”

“说句实在话，我们集团其实没什么需要巡视的。这些年发展得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真要查，去查那些真有问题的地方啊。”

班子成员中再次议论起来。有的说“戚总说的是啊”，有的说“这次纪委也是丢脸了”，有的说“巡视组听风就是雨”，还有的干脆说“我们集团班子发展得好好的，领导也很廉洁，有什么好巡视的？”

这些话像一阵风，从会议室的一头吹到另一头，有的纯粹就是向集团领导和戚威赟献媚的，但还是吹得汪军和其他巡视组成员的脸色很不好看。

田兴业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尽管他昨天就知道戚威赟被放出来了，但如今面对这个场面，还是倒吸凉气。齐勉抬着头，这些话让他心里恼火，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看向陆轩。

她信任陆轩，知道他一定有办法，也有话会说。

果然，这时候陆轩朗声道：“颜面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关键是查处贪腐，纪委的决心始终没变。从纪委出来也不用得意，说不定转个身就又进去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有些震惊地看向陆轩，因为他的话明显表达出了两层意思：一是他不怕戚威赟，也不怕戚威赟背后的力量，敢于直接怼戚威赟；二是这事情还没完，戚威赟虽然如今出来，但很有可能“二进宫”。

这让大家又有些犹豫了，支持戚威赟、讽刺巡视组恐怕也会承担后果。于是，大家都不敢妄加议论了。

齐勉愣了一下，随即品出了“又进去了”这话里的味道，觉得陆哥很会幽默，在这个时候还能说得这么有趣，没忍住就笑出了声来。

这一声笑不大，可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楚。

戚威赟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朝齐勉这边扫过来。可还没等他开口，会议室里又响起了几声笑。

先是总工程师陈广年，他嘴角咧了一下，没憋住，跟着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是分管投资的副董事长宋雅琴，她本来低着头，听到陆轩的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抬起头来时，嘴角已经弯了。坐在中层那一排里的个别人，也跟着笑了出来，有的笑得明显，有的只是抿着嘴，可那意思是一样的。

在一个班子、一个单位里，并不是所有人都畏惧权威，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害怕戚威赟这种官二代。

公道自在人心。在一个群体中，永远都会存在硬骨头。陈广年算一个，宋雅琴算一个，那几个跟着笑的，也算。

正因为如此，邪恶有时候可以压制正义，但永远战胜不了正义。

戚威赟站在会议桌前，脸上的冷笑收了，下巴也不再抬着，目光从那几个笑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记下来。冯志圣坐在长桌一侧，脸色也不好看，他大概没有料到，陆轩一句话就能把气氛翻过来。

“咳咳。”董事长钱宁邦用咳嗽提醒大家，“戚总，你也请坐吧。”

戚威赟想要恶心汪军、陆轩等人的意图没达到，就又朝他们瞥了一眼，然后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因为他并不是班子成员，所以上不了会议桌，只能坐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的时候，他看到陆轩能坐在会议桌上，心里很不爽，在心里说了一句：等这次巡视结束，我一定要坐到会议桌上去，而这个陆轩，我要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别说不能再坐在会议桌上，让他连临江都回不去。

等众人都坐下来，集团董事长钱宁邦说话了：“今天，我们要开的是一个短会，大概也就是十来分钟时间。今天是领导班子扩大会议，除了我们集团领导班子成员之外，我们集团在家的中层干部都参加了，我们还邀请了巡视组的领导。在进点会议上，已经向大家都介绍过了，这里也就不多做介绍。今天会议的主要议题，其实就是‘稳人心、谋发展’。”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不紧不慢，“所谓‘稳人心’，就是想对大家说，我们集团发展不错，并无严重问题。前期，巡视组进点，大家心里难免有所顾虑。再加上，大家也听说昨天华京纪委把我们戚威赟经理带走了，很多人心里难免就有些‘惶惶然’了。我现在要说的是，这些都没有必要。戚威赟同志不是回来了吗？虽然，刚才我们陆副组长说，说不定又进去了，但我相信戚威赟同志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华京纪委可不是那么好出的，既然让他回来了，说明肯定没事，对吧？大家都知道，所谓‘浊者自浊、清者自清’，只要你本身没问题，华京纪委也是以事实说话的。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

不得不说，钱宁邦的口才还是很不错的。陆轩发现他没有看稿子，就这么随口讲出来，还能引用一些名句。他就是要告诉大家，戚威赟没事，他也没事，就算华京纪委也奈何不了他们。

只听钱宁邦又说：“我要说的第二点是‘谋发展’。心定下来之后，我们所有的精力，还是要放在集团的发展上。我们是央企，就是企业，企业的天然使命就是要发展，要盈利。

所以，不要因为如今‘巡视组’来了，我们的心就乱了。而有的同志也蠢蠢欲动，平时同事之间可能有点小矛盾，现在巡视组来了，就玩小心眼，是不是可以到巡视组那里去告一状？或许能把对方整倒。这种想法万万不能有，往往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别说巡视组，就是华京纪委，都是要用事实说话的，不然我们戚威赟同志就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对吧？

所以，不管外面如何动，我们集团的同志，特别是我们今天在场的班子成员和中层骨干，一定要以一种‘清风拂山岗’的沉稳心态，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

要是不集中精力‘谋发展’，自己手头上的工作任务没完成，到时候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就是这个短会，我要对大家讲的。”

陆轩终于弄明白了钱宁邦开这个短会的真正目的。

一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戚威赟没事人一样回来了，这无异于是告诉大家，戚威赟的父亲戚首长的能量有多大，华京纪委都要让他几分。

二是警告大家不要轻举妄动，你们别想在巡视组面前去举报班子成员，举报戚威赟，这些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等巡视组一走，还要收拾你们。

这个短会，原来是一个警告、威胁的会议，一切都隐藏在“言外之意”中。

随后，就听钱宁邦说：“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感谢巡视组的各位领导来参加。散会。”

钱宁邦不给巡视组长、副组长说话的机会，他就怕冲淡他刚才讲话中威胁的味道。

汪军看到这个情况，也没有站出来一定要发表什么。戚威赟毕竟回来了，说明在这一局中，巡视组是输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说服力。

就如陆轩说的，最好的办法是：再抓进去。

不用说什么，威慑效果就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