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让田兴业帮我们刺探他们巡视组内部的问题，”钱宁邦接口道，越说思路越顺，“然后，找个机会或者借口，将他们的问题扩大化，逼组长汪军、副组长陆轩等人滚蛋？”

戚威赟朝钱宁邦点了下头，嘴角微微一挑，表示他说对了。

这时，戚江宁也开口道：“钱董的领悟力还是在的，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在说什么。”

钱宁邦脸上又露出笑意，刚才被骂的那点窘迫一扫而空，连肩膀都松下来几分：“谢谢戚首长，这件事我让人去操作。”

“不，”戚江宁道，声音不高，却把那个字咬得很清楚。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身体微微前倾，桌上的台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映得明暗分明，“这件事，不能让你手下的人去办。因为你手下的那些人，有几斤几两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这些日子，他们有几件事是办成功的？”

钱宁邦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嘴唇抿了一下。

戚江宁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沉下来：“威胁巡视组组员的事情，非同小可。要是话没说到位，事没做到位，一旦暴露，又被人抓住把柄，恐怕大家都要万劫不复了！”

钱宁邦听到这话，神色也凝重起来，后背不由得往椅背上靠了靠，仿佛那“万劫不复”四个字带着分量，压得他坐不直：“这倒也是，那……”

戚江宁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连称呼都换了：“宁邦，这件事需要你亲自出马。我才会放心一点。”

钱宁邦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又短又急，胸口都跟着紧了一下。

让他亲自出马？一般来说，钱宁邦都是隐藏在幕后运筹帷幄，这样还有退路。

前面有保安队长，有下面那些跑腿的人，就算真出了问题，也有人当挡箭牌。

可要是自己亲自出马，就再也没有退路了，等于把自己这张脸、这双手，直接放到了台面上，再也缩不回去。他不安地建议道：“戚首长，要不这件事我让我的保安队长去操作？我还是放心他的。”

“你放心？可我不放心。”戚首长的表情又变得严肃，眉间的纹路深了一层，“你想想看，跟踪的事情，是你交给他在负责吧？结果办成什么样子了？”

戚威赟也道：“钱董，这个保安队长办事能力也是欠奉，自己躲在背后瞎指挥，结果自己的五辆车、五拨人，人间蒸发了，他都不知道什么情况。

这样的人，确实是没有办法让人放心的。更重要的是，田兴业不是一般人。他曾是华京纪委办公厅综合处的处长，如今也是案件检查室内部处室的处长。他曾跟着姚天禧混，对我们也有所了解。要不是你亲自出马，很有可能搞不定他。”

钱宁邦很想说“要是我也搞不定呢？”这句话到了嗓子眼，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戚江宁的眼神，也看见了旁边戚威赟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他担心自己一开口，戚江宁就会说“你要是搞不定，就让别人来搞！”在他的下面，冯志圣可是虎视眈眈觊觎他的位置呢，巴不得他出什么问题，好顶上来。

看看戚江宁、戚威赟，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脸上，那目光里的压力让他无法拒绝。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也稠了几分，钱宁邦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贴在了椅背上，退无可退。

他终于开口道：“好，戚首长，这件事我亲自去操办。”

戚江宁紧绷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像是一块冻住的湖面忽然化开了：“这就对了！这次，务必拿捏住田兴业，让他为我们所用，找出巡视组的漏洞，让汪军、陆轩等人滚蛋！”

钱宁邦说：“是！”

次日一早，陆轩和汪军、齐勉等人一同吃早饭。

酒店的早餐厅里人不多，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在白色的桌布上。

陆轩吃得很快，吃完看看时间尚且还早，就让汪军、齐勉先到自己的房间坐了坐，把昨天晚上去见海风的情况说了。

陆轩说得简要，但条理很清楚：“戚威赟、孙宇、黄定国三人之间的利益链已经确定了，这是很大的一步进展。如今，需要确认的是要找出其中的‘逻辑漏洞’——孙宇的真实处境是什么？他身上是否存在重大的经济问题，同时在寻求政治庇护？”

汪军坐在椅子上，眉头微微收拢，问道：“可是这一点，如何才能肯定呢？孙宇这个人，又是在米国。他出没的‘高利投行’等机构，我们目前没有人啊。”

陆轩道：“我已经让人帮助去查了。今天应该就会有结果。”

陆轩说得很笃定，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

汪军和齐勉相互看了一眼，他们也很好奇，在他们认识的人中，有谁能承担如此重任呢？汪军心想，应该也只有海风了。海风这个“准丈人”，终于还是发力了。

但是，既然陆轩没有具体说，汪军和齐勉也没详细问。

他们知道，陆轩想要告诉他们的，一定会无所保留。他既然现在不说，估计现在是少一个人知道就更安全。关键并不是谁在帮忙，而是能否查清问题。

汪军便道：“好，我们就等答案。然后，就向华京纪委的领导去报告。”

事情商量好了，三人才去组里，到的时候，还比正常的上班时间早了好几分钟。

这一天，不论是华冶集团内部，还是巡视组里，看上去都是平静无波，但事实上已经暗流涌动。

钱宁邦那边在盘算着怎么约田兴业、怎么开口、怎么拿捏分寸，戚江宁那边在等钱宁邦行动。

而陆轩这边，也在等。

陆轩在等待许师姐的消息。不过上午没有消息，中午没有消息，陆轩想，傍晚也许就会有消息了。

但是，到傍晚还是杳无音讯。

陆轩心想，也许没有这么快就能查到孙宇的情况吧？毕竟，许师姐也就是一位商人，她在那边办事，恐怕也是需要托人的。

想到这一点，他反而把心放平了一些，不再那么着急，把白天没看完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又加了一会儿班，陆轩和汪军、齐勉一同回到酒店。

车子在傍晚的华京街头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就在这时候，陆轩的手机响了。陆轩想，是许师姐？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是。

心里免不了一阵激动，连呼吸都短了一拍，立马接通电话：“师姐？”

许兰若在那头道：“陆轩，很抱歉，我没有查到你想要的消息。”

陆轩一愣，那声“抱歉”像一盆凉水，把他刚才提起来的那点热乎气从头浇到脚。

他没想到，许师姐会给自己这样一个答复。他还满怀期待呢。

但是再一想，许师姐为何到现在才给他打电话，今天一整天肯定一直在让人帮忙查。可她也就是在米国做生意的华人，有些机构、有些人那里是渗透不进去的，这也很正常。

陆轩表示理解：“师姐，没关系啊，我另外再想办法。”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地抬手捏了捏眉心，指尖在眉骨上按了一下。

车上的汪军、齐勉相互看了一眼，心道，难不成陆轩委托的人是他的师姐？而不是海风？但是看上去结果似乎不是太好啊。

然而，就在这时候，许兰若却在那边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手机里传过来，清清脆脆的，带着一点熟稔的俏皮，尾音微微上挑，像是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安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听筒里漫出来。

“陆轩，你信了？！”

陆轩一愣：“信什么？”

许兰若笑着道：“你相信，我没有把你的事情办好啊！”

陆轩一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师姐，你难道是骗我的？难道，你已经查到了……”

许兰若笑着说：“师弟交给我的任务，我哪能不好好办呀？你有空的话，就过来吧！”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只有亲近的人才有的促狭。

陆轩心里惊喜，然而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像是怕自己一激动，这话就说不利索了：“好，师姐，我这就过来。”

挂断电话，陆轩看向汪军：“汪组长、齐勉，我的师姐好像已经帮我查到情况了。先送你们回宾馆，我再过去一趟。”

转忧为喜，汪军、齐勉的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汪军说：“好，但是要注意安全。杨警官，等会你送陆组长过去，同时能否安排其他警力保护？”

杨利军一口答应：“没有问题。”

武成说：“利军你继续开车，我来安排保卫人员。”

杨利军道：“好。”

当他们的车子到达酒店，护送陆轩前往烂漫胡同的其他警力也已经安排到位。路灯下，两辆深色的车安静地停在酒店侧门，车窗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

汪军在车里和陆轩握了下手，掌心很实：“你不要下车了，直接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