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上了车。杨利军坐上驾驶位，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确认陆轩坐稳了，便将左手从窗口伸出去，朝前方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手势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旁边那辆车立刻启动，像离弦的箭一样滑到前面去，杨利军随即跟上，后面又有一辆车无声地贴上来，三辆车呈前、中、后的结构，首尾呼应，向着目的地驶去。

酒店门口，汪军、齐勉和武成三个人站着，夜色从头顶覆下来，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地上。

三辆车的尾灯拐出了酒店门口，不见了。

齐勉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双手不自觉地交叠在身前，心头忽然有点空落落的，忍不住轻声问道：“汪组长，陆组长他应该不会有事吧？”

汪军听见她声音里那股掩饰不住的关切，心里微微一动。

那语气里的担心，已经超出了对一个组长的牵挂。

他不由暗想，看来喜欢陆轩的人，绝不只是自己的女儿和海馨啊。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就在汪军犹豫的这片刻，武成已经开口道：“齐处，你放心吧。我们事先已经做过路况监测。自从跟踪我们的那五辆车被抓之后，目前对手没有再安排新的跟踪人员。”

汪军、齐勉听到这话，都点头道：“那就好。”

武成又道：“这一段路，我们的人对于哪里适合停车、哪里容易堵、哪里视线不好，心里都有数。就算突然又冒出什么可疑的人，我们在不同的路段都部署了人员，救援也完全来得及。”

“你们考虑得很周到。”汪军说着，又看了齐勉一眼，“齐勉，我们先回房间，耐心等待吧。”

齐勉又朝门口看了一眼，可哪里还有陆轩车子的影子，酒店门口已经恢复了安静，只有门廊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落落的车道。她站了两秒，知道自己就是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回到房间，做一点更有用的事情。

于是，她转身和汪军一同上楼。

到了自己的房间，齐勉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的一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落在床上，她把手机翻出来，翻开通讯录。那上面有一些名字，是孙宇曾经的同学。

她以前经常到华清大学去吃饭、自习，也在那些场合里结识了不少孙宇的同学。

但这些人，她已经好久没联系了，这会儿她翻着名单，一个一个地看，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口——是直接问，还是先叙旧；是说自己想打听个人，还是说自己偶然听说了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一路畅通。尽管没有开警灯，但在路上和十字路口，该走走、该停停，没有任何异常。

杨利军的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让人舒服。前后两辆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贴得太紧引人注意，也绝不跟丢。

顺利来到了烂漫胡同的巷子口。

许兰若的助理，还是那个高大汉子，还是在巷子口等着，身形在路灯下像一截铁塔。

但这次，杨利军没有把车子交给助理去停，而是让另外一辆车上的便衣过来，把车子开走了。然后，他吩咐那一辆车子就停在巷子口，另外两辆在周边路上转圈，巡逻，随时掌握情况。

助理也没有多话，带着他们往烂漫胡同112号走。

路上还遇上几个行人，有的像是偶然撞入这个陌生巷子的游客，边走边聊；有的像是住在这个巷子里，透着一股闲适感。

助理和杨利军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和手，步子没停，都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又到了门口，助理敲门，大爷来开门，看到他们，眯着眼笑了：“又来啦？请进。”

陆轩点头说：“叨扰了！”

大爷忙摆手：“你们是老板的贵客，不要客气啊，不然折煞老汉了！”

陆轩笑笑，侧头对大爷说：“让利军陪您下棋。”

老大爷一听，眼睛都亮了，笑呵呵道：“那是最好不过！”

杨利军只好在门房留步，冲陆轩点了下头。助理陪同陆轩往里走，穿屋过廊，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到了书房门口，助理站定，说了一句：“请。许总，您的朋友已经来了。”

许兰若从矮榻上起身。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素面棉麻长衫，衣料软软地垂着，比昨晚的家居服多了点正式，可又比街上的风衣少一分硬朗，像是专门为了在书房里见客而选的。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素木簪别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肩上。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可站在那里，气质就从骨子里透出来，和这间书房里的旧木、茶香、蒲团浑然一体。

她微笑着看向陆轩，眼睛弯了一下，带着一点促狭的光：“来了？之前和你开玩笑，有没有生气？”

陆轩笑着摇头：“生谁的气，也不会生师姐的气。”

许兰若听了，嘴角翘得更高了些，目光在他脸上停着，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么说，叫我就更过意不去了。故意让你白担心一场，就想要补偿一下。”

说着，目光就那么瞅着陆轩，不躲不闪，像是在说，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那种坦然，那种不设防，只有已经极度信任对方的男女之间才会有。

要说陆轩听不懂，是假的；要说陆轩无动于衷，也是假的。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小片温热的羽毛，轻轻扫过，让人心口发痒。

但今天的陆轩，和不谙世事的、被荷尔蒙控制的小年轻已经完全不同。他知道有些底线不能跨出去，有些东西一旦越了界，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他微笑着移开了目光，语气温和却清晰：“许师姐，我们之间，还需要补偿吗？”

许兰若微微点头，眼里的光收了收，换成了认真的神色：“那你坐吧。我把情况和你说一说。”

陆轩道：“好！”

两人还是在昨天的那两个蒲团上相对而坐，还是那把茶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就仿佛中间并没有过了一天，而只是昨天的延续。

门房里，杨利军已经和老大爷摆开了棋盘。

十分钟过去，他的棋子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比昨天败得还快。又过了七八分钟，他的“帅”又被将军了。

这时候，陆轩从里面走出来，助理跟着。

陆轩站在杨利军的身旁，笑问道：“今天战斗得怎样？”

杨利军苦笑着站起来，把棋子往盒里一推：“比昨天更加惨不忍睹！大爷，你棋艺高超，我昨天还不服，今天是彻底服了！”

“错了！”老大爷笑着摇头，“你的问题，不是棋艺问题，而是心不在棋上。虽然你在和我下棋，心却一直在关注着里面和外面的动静，无法专注，才是你输棋的原因啊。”

陆轩笑看看杨利军，道：“原来是我害得你输棋啊！”

“哪里！”杨利军道，“我是技不如人，至于关注门內门外，也是我职责所在。”

陆轩看着大爷说：“大爷，等下次，利军没有任务的时候，再让他和您好好地下一局。”

大爷道：“我等这一天啊！”

陆轩、杨利军向大爷告别。

许兰若高大的助理送他们到巷子口。陆轩对他表示“感谢”，助理粗声道“不用客气”，车子就过来了。还是杨利军开车，其他车子前后护卫。

时间更晚了，回酒店的路上车辆稀少，一路畅通回到了酒店。

汪军、齐勉还在等他。三人又到了汪军的房间聊事情。

汪军给陆轩倒了杯水，递过去，很是期待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陆轩接过水，喝了一口，镇定地说：“情况弄清楚了。

孙宇到了米国之后，名义上是在沃顿商学院攻读博士，其实背后，他以自己有投资渠道的名义，让人投资到他的公司。他已经从在米国一同读书的同学或者同学家长以及其他一些华人那里，融资了数亿美元。”

齐勉这时候插话道：“我今天给孙宇曾经的同学也打了电话。有同学说，孙宇也向他们、甚至是华清大学的老教授、亲朋好友等人融资，说他在米国加入了‘高利’投行，投资回报率极高。

这些人就把钱投给了他，也有大概几个亿了。但关键问题是，就前一两个月是拿到分红的，后面就没有了，钱也要不回来。如今给孙宇打电话，孙宇电话直接停机了，根本找不到他！”

“这么说，人家是‘黑白通吃’，孙宇是国内亲朋和米国华人通吃啊！”陆轩继续道，“根据掌握的情况，孙宇之所以会出现在‘高利’这个机构门口，并非他真的是里面的员工。而是他利用导师和‘高利’的关系，又给高利的某些管事者送了钱，谋得了一个实习生的岗位。然后，经常在高利门口出现，来证明自己在投资一线的身份，博取信任！但事实上，他拿到了钱之后，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在华尔街炒股；二是去拉斯维加斯赌城。从目前的情况看，在这两个地方，他都输了，把人家的投资款都已经输光了，欠下了巨款。所以，他才铤而走险，接了戚威赟给的活儿，一方面缓解自己的经济危机，另一方面帮助戚威赟搞海风，使得他被免去了公使的职务；第三，通过窃取情报，给米国政府投名状！孙宇应该和米方的情报人员有过深入的接触。但是，这些情报人员和戚威赟的关系如何，却还不好说。”

汪军想了想道：“但是，情况基本已经清楚了。戚威赟参与了孙宇套取国家秘--密的事情。孙宇不仅非法集资，还当了米方的间--谍。这样的人，绝不能让他在米国逍遥法外！”

陆轩冷静点头：“现在就只剩下如何将他抓捕回国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