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的哨声响起。

　　皮球不再徒劳地冲击中路那片人挤人的绞肉机。

　　安东尼·科诺凯尔和里奇·德拉特所在的右路，成了莱斯特城唯一的出球点。德林克沃特和安迪·金也不再执着于向前渗透，拿到球，看一眼右边，一脚长传就完事。

　　简单，粗暴，但有效。

　　陈毛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就像一个冷酷的程序员，输入了新的代码，现在正安静地看着程序运行。

　　巴恩斯利的防守球员像被牵着鼻子的牛，被动地跟着皮球来回奔跑，他们的体能被肉眼可见地快速消耗。

　　科诺凯尔一次次地尝试。

　　传中。

　　球被头球解围。

　　再传。

　　球被门将没收。

　　奥克维尔球场的球迷还在不知疲倦地呐喊，他们以为自己的球队顶住了联赛冠军的狂轰滥炸，胜利在望。

　　但陈毛看得很清楚。

　　巴恩斯利球员的奔跑速度，已经慢了下来。他们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回追，都像是背上了一袋水泥。

　　“火候，差不多了。”

　　陈毛轻声对自己说。

　　第六十八分钟。

　　科诺凯尔再次在右路拿球，防守他的依然是那个叫斯科特·怀斯曼的后卫，他已经喘得像个破风箱。

　　这一次，科诺凯尔连花哨动作都懒得做，只是一个向底线加速的假动作，接一个向内扣球。

　　怀斯曼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底线倒去。

　　半个身位的空间。

　　够了。

　　科诺凯尔的右脚抡起，没有丝毫犹豫，将球用力地抽向禁区。

　　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下坠的弧线，绕过了前点的防守球员，直奔禁区中央。

　　那个位置，克里斯·伍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怒吼一声，整个人像攻城锤一样拔地而起。

　　一直缠绕着他的斯蒂芬·福斯特和吉姆·麦克纳尔蒂，几乎是同时起跳，一个抱腰，一个架胳膊，想要将他按下来。

　　但他们晚了。

　　伍德的身体在空中，展现出一种与他庞大身躯不相符的滞空能力。

　　他压住了身下的两个人。

　　那两人甚至没能完成完整的起跳动作，就被一股绝对的力量压了下去，只能仰着头，眼睁睁看着伍德的额头，狠狠地砸在皮球上。

　　【空中霸主】！

　　皮球改变方向，笔直地撞向球门。

　　门将卢克·斯蒂尔做出了扑救动作，但他的指尖距离皮球还有一米。

　　球网剧烈地抖动起来。

　　零比一。

　　整个奥克维尔球场持续了将近七十分钟的喧嚣，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主队球迷区的歌声戛然而止。

　　数万人的体育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客队球迷区那一小片蓝色的海洋，爆发出迟来的欢呼。

　　巴恩斯利的球员们，脸上的表情从搏命变成了茫然。

　　斯蒂芬·福斯特跪在地上，用力地捶打着草皮。

　　这个进球，抽走了他们最后的力气和希望。

　　克里斯·伍德落地后，仰天长啸，他跑向传球给他的科诺凯尔，两个人重重地撞在一起。

　　陈毛转身，看向替补席。

　　“杰米。”

　　正在焦躁地抖着腿的瓦尔迪，像弹簧一样立刻站了起来，一把扯掉了身上的黄色训练背心。

　　“换下克里斯。”陈毛的声音很平静。

　　伍德看到换人的牌子，喘着粗气跑过来，还想说些什么。

　　“头儿，我……”

　　“你的任务完成了，克里斯，干得漂亮。”陈毛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上面全是汗。“去休息吧，英超需要你的头球。”

　　伍德咧开嘴笑了，不再说话，和跑上来的瓦尔迪重重地击了一掌。

　　“上去，跑死他们。”瓦尔迪擦肩而过时，陈毛只对他说了这一句。

　　瓦尔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只要去捕猎的野狼。

　　“放心吧，头儿。”

　　比赛重新开始。

　　巴恩斯利的主教练换上了进攻球员，他们必须进球，他们没有退路。

　　但这正中陈毛下怀。

　　瓦尔迪的上场，像一把被激活的匕首，悬在巴恩斯利大举压上的后防线头顶。

　　他不知疲倦地在前场来回穿插，每一次冲 刺，都让对方本已疲惫不堪的后卫线胆战心惊，回传门将的次数直线上升。

　　巴恩斯利的攻势很猛，但莱斯特城的防线在队长摩根的指挥下，稳如磐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主队球迷的脸上，希望的神色逐渐被绝望所取代。

　　第八十五分钟。

　　巴恩斯利获得前场任意球，除了门将之外的所有球员都涌进了莱斯特城的禁区。

　　最后一搏。

　　任意球开出，被摩根蒲扇般的大脑袋高高顶出。

　　皮球落在了坎特的脚下。

　　坎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抬头看准前方，一脚精准的直塞。

　　皮球穿过了中场。

　　巴恩斯利的后场，是一片可以开卡丁车的开阔草地。

　　一道身影从己方半场启动。

　　是杰米·瓦尔迪。

　　他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猎豹，全速冲 刺。

　　巴恩斯利最后一名回追的中后卫，在他的身边，显得像是在进行慢动作回放。

　　单刀。

　　瓦尔迪的面前，只剩下了出击的门将卢克·斯蒂尔。

　　整个球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认为他会选择自己射门，为自己的金靴数据再添一笔。陈毛也这么认为，这货的词条里可没写着“无私奉献”。

　　但他没有。

　　在靠近禁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侧。

　　那里，一道红色的身影也在用尽全力冲 刺。

　　是武磊。

　　陈毛愣了一下。

　　我趣？这疯批玩意儿要干嘛？

　　瓦尔迪放慢了半步，等待门将做出选择。

　　斯蒂尔封堵了近角。

　　瓦尔迪的右脚轻轻一拨，皮球从门将和球门之间滚了过去。

　　一记无私的横传。

　　武磊拍马赶到。

　　他的面前，是空无一人的球门。

　　他甚至不需要调整，迎着滚来的皮球，用脚弓轻轻一推。

　　皮球听话地滚进了网窝。

　　零比二。

　　淦！这货转性了？

　　陈毛看着场上，感觉自己的传奇教练系统都快CPU干烧了。杰米·瓦尔迪的负面词条【独狼风格】后面，居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正在闪烁的“+”号。

　　武磊进球后，没有太过兴奋的庆祝，只是跑向瓦尔迪，用力地跳到了他的背上。

　　瓦尔迪大笑着背着他，向着客队球迷区挥舞着拳头。

　　这个进球，彻底杀死了比赛。

　　看台上，已经有主队球迷开始默默地离场。

　　终场的哨声响起。

　　奥克维尔球场上，巴恩斯利的球员们，一个个瘫倒在了草皮上。

　　中后卫斯蒂芬·福斯特，那个和伍德肉搏了七十分钟的硬汉，将头埋在草皮里，肩膀剧烈地抽 动着。

　　门将卢克·斯蒂尔跪在门前，泪流满面。

　　降级。

　　这个词，在这一刻，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莱斯特城的球员们，则显得异常平静。

　　他们逐一走过去，拉起倒地的对手，握手，拥抱，送上几句安慰。

　　然后，他们集体走向那一小片蓝色的客队球迷区，鼓掌致谢。

　　陈毛站在场边，没有走进场内。

　　他的胜利，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这就是职业足球的残酷。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球员通道。

　　……

　　赛后新闻发布会。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

　　陈毛刚一坐下，一个本地记者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

　　“陈教练，恭喜获胜。但我们注意到，您的头号射手瓦尔迪先生，在一次绝佳的单刀机会面前，选择了传球。他正在冲击联赛金靴，您是否担心，这种‘无私’会影响到他的个人荣誉？或者，您认为这是否是他自信心不足的表现？”

　　来了来了，经典带节奏。

　　陈毛差点笑出声。这帮英国媒体，一天不搞点事情就浑身难受。

　　他拿起麦克风，身体前倾。

　　“这位先生，你的问题很有趣。”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你问我担不担心？我当然担心。”

　　所有记者都竖起了耳朵，手里的笔开始疯狂记录。

　　“我担心的是，我们队里像瓦尔迪这样，为了团队胜利可以放弃个人数据的球员，实在是太多了。”

　　陈毛摊开手。

　　“这让我这个主教练很苦恼。你知道的，球队氛围太好，球员太团结，会导致我们赢得太多比赛。这会让我们明年的赛程变得非常密集，有英超，有足总杯，有联赛杯……这对球员的身体是巨大的消耗。”

　　他一脸“痛心疾首”。

　　“至于你说的自信心……一个能在半场狂奔五十米、晃过门将、然后把空门喂到队友嘴边的人，你跟我谈他自信心不足？”

　　陈-毛拿起桌上的水瓶，拧开盖子。

　　“或许，您应该去问问巴恩斯利那条被他一个人冲垮的后防线，他们觉得瓦尔迪的自信心，足不足够？”

　　全场一片哄笑。

　　提问的那个记者，脸涨成了猪肝色，默默地坐了下去。

　　陈毛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下。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