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扫了他一眼,他半边脸还带着酒红,眼睛亮得吓人,胳膊上被山魈爪子划开的口子刚结了疤,一使劲就绷得通红。这小子从秦岭出来,胆气更壮了,可骨子里那股子莽劲半点没改。
王胡子坐在对面,手指在油亮的八仙桌上轻轻敲着,脸上没了刚才陪酒的笑模样,压低了声音补了句:“陈先生在我这客栈等了快半个月了,天天站在城门口望,人是长沙来的,行里人都叫他陈四爷,正经南派的世家子弟,手里的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是野路子。他也知道昆仑是北派的地界,不敢乱闯,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我这,就等二位回来。”
北派重地界,南派重传承,这是倒斗行里百年来的规矩。昆仑是万山之祖,龙脉源头,打从清末起,就是北派摸金校尉的地界,南派的土夫子就算手里有通天的地图,也不敢轻易踏进来坏了规矩,这陈怀安能在敦煌等半个月,倒是个懂行的。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指尖摩 挲着冰凉的瓷边,缓声道:“人在哪?”
“就在后院的上房住着,我这就去叫?” 王胡子立马站起身。
“不用。” 我摆了摆手,“天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见他。”
潘子还想再说什么,我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立马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抓起酒坛子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我心里清楚,这趟浑水不好蹚。秦岭太白山的雷龙局,已经是九死一生,昆仑山是什么地方?那是华夏龙脉的祖庭,连《寻龙镇脉诀》里都只写了 “昆仑为万脉之根,非大机缘、大定力者,不可擅入”,里面的凶险,绝不是秦岭能比的。
可怀里的寻龙龟甲还在震,像是在催,又像是在警。守龙脉,护百姓,这六个字从我师父把寻龙龟甲交到我手里那天起,就刻在了骨子里。秦岭的事能管,昆仑的事,就没有缩回去的道理。
一夜无话。敦煌的夜风刮了一宿,我醒了三四次,每次醒过来,都能摸到怀里的龟甲温温的,指尖划过龟甲上的六十四卦纹,震位的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微微发烫。潘子在隔壁屋打了一宿的呼噜,间或夹杂着几句梦话,不是骂山魈,就是喊着炸山梁,倒是睡得踏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戈壁的天光刚透过窗纸,我就起了身。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把寻龙龟甲贴身藏好,青铜剑用厚布裹了背在身后,刚收拾妥当,潘子就踹门进来了,扛着擦得锃亮的工兵铲,眼里全是兴奋劲。
“头哥,咱这就去见那陈四爷?”
“急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九宫罗盘,擦了擦盘面的玻璃,“先把规矩摆清楚,能不能接,还得看他手里的东西硬不硬。”
王胡子早就在院里等着了,见我们出来,连忙引着往后院走。后院的上房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戴着副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半点没有南派土夫子的匪气,见我们过来,连忙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
“在下陈怀安,见过二位先生。久闻先生寻龙镇脉的本事,千里迢迢赶来,叨扰多时,还望海涵。”
他说话温温和和的,不像是倒斗的,倒像是个教书先生。我抬手回了个礼,侧身进了屋,屋里的桌上摆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还有一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跟秦岭里找到的李老鬼那本笔记,竟是一模一样的封皮。
我心里咯噔一下,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陈怀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连忙把册子捧起来,双手递了过来:“先生请看,这是家祖当年留下的手记,跟太白山李老鬼的那本,是同一年写的。”
我接过册子,指尖刚碰到油布,就觉出了年代的分量。翻开册子,里面是工整的小楷,开头第一行,写着 “民国十二年,秋,随李师兄入昆仑,寻镇国龙玉,为大帅续命”。
果然是一路人。
李老鬼是他师兄,当年那军阀大帅,一边派李老鬼去秦岭太白山取雷龙珠,一边派他师父去昆仑山寻镇国龙玉。雷龙珠是龙脉精华,能续阳寿,而这镇国龙玉,是昆仑龙脉的根,据说能定江山气运,那军阀的野心,远比我想的还要大。
册子里面写得清楚,他师父陈敬之,带着二十多个好手进了昆仑山,凭着祖传的寻龙图,找到了昆仑龙脉的主脉眼,就在玉珠峰下的一处冰川里。可就在他们要进冰川的时候,出了事。
先是队伍里的人一个个失踪,雪地里只留下一摊摊血迹,连骨头都找不到;接着是无缘无故的雪崩,把他们的退路全封了;最后,他们在冰川里遇到了 “雪煞”,整支队伍,只有他师父一个人拼了命逃了出来,一条腿冻掉了半条,回来没多久就咽了气,临死前只留下话,说昆仑的龙脉被惊动了,百年之内,必有大劫,镇国龙玉绝不能动,动则华夏根基动摇。
而这半个月来昆仑山出的事,正好应了他师父的遗言。
陈怀安指着桌上的羊皮地图,声音沉了下来:“二位先生,玉珠峰下的牧民,已经失踪了十七个了。先是牛羊成群地往冰川里跑,找不回来,接着是牧民进去找,进去就再也没出来。雪山上天天无缘无故雪崩,山下的草场全被埋了,河里的水一夜之间全冻成了冰,牧民们说,雪山里的龙神发怒了。”
“我拿着家祖的地图去看过,龙脉的主脉眼,已经断了。冰川裂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煞气往外冒,再不想办法,不出半年,整个昆仑北麓的龙脉,就得全崩了。我南派的本事,在这雪山冰川里根本施展不开,找了好几拨人,要么不敢来,要么进去就没出来,只能求到二位先生这里。”
潘子在一旁听得拳头攥得咯咯响,骂道:“娘的,又是这帮民国的狗东西,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到处挖龙脉捅娄子,最后烂摊子全甩给我们!头哥,这活儿必须接,咱不能看着百姓遭殃!”
我没说话,手指顺着羊皮地图上的山脉纹路慢慢划着。地图上标的昆仑主脉,走势如巨龙盘踞,玉珠峰正是巨龙的头颅,而那处冰川,正好在龙睛的位置,风水中叫 “龙眼藏玉”,是绝佳的养龙局,也是整个昆仑龙脉最核心的脉眼。
怀里的寻龙龟甲又开始震了,烫意越来越明显,像是在应和地图上的脉眼位置。我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陈怀安:“陈四爷,你该知道,昆仑不是秦岭,这一趟进去,九死一生,我们就算去了,也未必能成。”
陈怀安没有半点犹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先生,只要您肯去,成与不成,陈家上下都感念您的大恩。此行所有的花销,全由陈家承担,若是能成,陈家祖传的寻龙秘典,双手奉上。若是不成,死在雪山里,也是我陈怀安的命,绝不拖累二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