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只有实打实的焦虑。倒斗这一行，南派北派斗了上百年，能让一个南派世家子弟，放下身段，在北派的地界等半个月，足以见得这事有多急。

我站起身，把册子和地图推回他面前，沉声道：“东西收好吧。规矩我先说明白，第一，这一趟，我们是去镇龙脉，护百姓，不是去倒斗取宝，冰川里的东西，哪怕是金山银山，一粒都不能动。第二，进了山，全听我的号令，半步都不能乱走，北派有北派的规矩，坏了规矩，谁都保不住。第三，若是遇到不测，先保牧民平安，再保龙脉，最后才是我们自己的命。这三条，你应得下，我们就走这一趟。”

陈怀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对着我们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都带着颤：“先生放心！这三条，我陈怀安字字记在心里，有半句违背，天打五雷轰，死在昆仑雪山里，连尸首都喂狼！”

潘子一把把他扶起来，咧嘴笑道：“行了陈四爷，都是道上的兄弟，不来这套虚的。既然定了，咱就赶紧收拾东西，早一天进山，早一天解决事，免得那些牧民再遭罪。”

定了主意，接下来就是备行装。北派倒斗，最讲究的就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尤其是进昆仑雪山，跟在秦岭山林里完全是两码事，半点马虎不得。

潘子管着器械，先是把从敦煌城里能淘到的洛阳铲全收了，要了最硬的锰钢铲头，从三寸到一尺的，备了整整八套，又翻出了之前剩下的硝铵炸药和雷管，用油布裹了三层，严严实实地塞进防水背包里。工兵铲换了最新的，铲刃磨得能照见人，还有开山刀、飞虎爪、登山绳，全是挑最结实的买，光钢钉就装了半麻袋。

我管着风水法器和行里的规矩。寻龙龟甲自然是贴身带着，九宫罗盘换了个铜制的盘面，防摔防冻，又找王胡子托关系，从当地的喇嘛庙里求了一串金刚菩提，能镇雪山阴煞。又按照《寻龙镇脉诀》里的记载，备了五行镇物，桃木属木，硫磺属火，黄土属土，金刚砂属金，雪山融水属水，用五个锦囊分别装了，专门用来破冰川里的雪煞。还有娜仁额吉给的药膏，备了满满两大罐，既能治外伤，也能驱寒毒。

陈怀安则托人找了两个熟悉昆仑山路的藏族向导，领头的叫丹增，是个五十多岁的康巴汉子，从小在玉珠峰下长大，这辈子进了雪山不下百次，熟悉每一条冰川，每一道山梁，汉语说得不算流利，却字字扎实。他还有个侄子叫格桑，二十出头，身手矫健，是当地最好的猎手，能在雪地里追着黄羊跑一天。

丹增听说我们是去玉珠峰镇龙脉，救牧民的，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只收了一半的酬劳，说：“雪山的龙神发怒了，我们牧民都怕。你们是来帮我们的，我丹增就算拼了命，也要把你们带到地方。”

备行装足足用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就收拾好了东西，五个人，三匹骆驼，两匹马，驮着满满的物资，出了敦煌城，一路往西，往昆仑山的方向去了。

出了敦煌，就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黄沙漫天，一眼望不到头，太阳晒得地面发烫，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潘子坐在骆驼上，时不时扯着嗓子唱两句跑调的西北民歌，陈怀安抱着他的地图，时不时跟丹增核对路线，格桑骑着马在前面开路，手里的藏刀晃着寒光。

我靠在骆驼背上，怀里的寻龙龟甲安安静静的，只有往西走一步，那烫意就浓一分。戈壁的风里，像是带着雪山的寒气，远远地能看到天边有一道青黑色的影子，连绵不绝，像一条卧在天地间的巨龙。

丹增指着那道影子，用生硬的汉语说：“那就是昆仑山，万山之祖。我们藏族人说，那是众神居住的地方，不能乱闯。”

潘子咧嘴笑道：“丹增大哥，放心，我们不是去闯神山，是去给神山治病的。它生病了，才会发怒，我们把它治好了，它就不闹了。”

丹增看着潘子，憨厚地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策马往前去了。

一路往西走了十二天。从戈壁到草原，从草原到山麓，海拔一点点往上走，空气越来越稀薄，气温也越来越低。刚出敦煌的时候，还穿着单衣，到了昆仑山口，已经换上了厚厚的羊皮袄，嘴里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潘子最先有了高原反应，头疼得厉害，喘不上气，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半天，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娘的，这鬼地方，空气都比别的地方金贵，走一步比在秦岭爬一天山还累。”

丹增给了他一把风干的牦牛肉，又递过来一个装着酥油茶的皮囊，说：“多喝这个，能抗高原反应。慢慢走，不能急，雪山不喜欢急脾气的人。”

我也觉得胸口发闷，怀里的寻龙龟甲震得越来越厉害，九宫罗盘的指针，已经开始疯狂旋转，只有往玉珠峰的方向，才会稍稍停顿。我知道，我们离龙脉断口，越来越近了。

第十三天傍晚，我们终于到了玉珠峰下的牧民村落。村子坐落在山脚下的草场上，几十顶帐 篷稀稀拉拉地扎着，却没什么烟火气，也听不到牛羊的叫声，冷冷清清的，跟秦岭山下那些炊烟袅袅的村子，完全是两个样子。

见我们过来，几个牧民围了上来，脸上全是愁苦和畏惧。丹增跟他们用藏语说了半天，回头跟我们说，就在昨天，又有两个牧民进了雪山，没回来。现在村里的人，都不敢靠近那片冰川，说一到晚上，冰川里就传来龙啸一样的声音，还有黑色的影子在雪地里走，被盯上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怀安的脸色瞬间白了，看向我：“先生，会不会是家祖手记里写的雪煞？”

我没说话，抬头看向远处的玉珠峰。夕阳落在雪山顶上，给皑皑白雪镀上了一层赤红的光，雪山巍峨，直插云霄，可在那圣洁的白雪之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煞气，正从冰川的方向，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跟太白山雷煞的煞气不同，这股煞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能把人的骨头都冻裂。

怀里的寻龙龟甲，猛地烫了一下，震位的金光，隔着衣衫，隐隐透了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沉声道：“今晚就在村子里歇脚，明天一早，进雪山。潘子，把炸药和器械再检查一遍，陈四爷，把地图再核对一次，丹增大哥，麻烦你跟村里的牧民问清楚，冰川里最近的动静，越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