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应了下来,各自去忙了。我站在帐 篷门口,看着远处的玉珠峰,雪山顶上,乌云慢慢聚了起来,隐隐有雷声传来,跟在太白山听到的雷龙啸声,竟有几分相似。
潘子走了过来,递给我一个酒囊,里面装着烧刀子,烈得呛人。
“头哥,想啥呢?”
我接过酒囊,喝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压下了胸口的闷意。
“我在想,当年李老鬼和他师父,到底在昆仑山里,动了什么东西。这龙脉断口,怕不是自然崩的,是有人,又进去了。”
潘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
“娘的,又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昆仑山里动土,活腻歪了?”
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夕阳彻底落了下去,雪山被黑暗吞没,只有远处的冰川方向,隐隐有一道淡黑色的光,顺着雪线,慢慢蔓延开来。
昆仑的夜,来得比敦煌早,也比秦岭沉。
夕阳最后一点红光被玉珠峰的雪顶吞下去的瞬间,刺骨的寒风就卷着雪沫子扫过了草场,帐 篷的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撕扯。牛粪火在铁皮炉子里烧得噼啪响,橘红色的火光晃着帐 篷里五个人的影子,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雪山上渗过来的寒意,那冷不是秦岭冬夜里的干冷,是带着冰碴子的、能钻透骨头缝里的阴寒,哪怕裹着两层羊皮袄,也觉得后脊梁骨发僵。
我坐在靠炉边的位置,指尖摩 挲着怀里的寻龙龟甲。龟甲还是温的,震位的纹路微微发烫,只是这股暖意,在昆仑的寒气里,像是汪洋里的一叶小舟,撑不了多远就会被吞没。九宫罗盘摆在面前的矮脚木桌上,铜制的盘面蒙了一层薄薄的霜气,指针疯了似的转着,只有指向玉珠峰冰川的方向,会猛地顿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又像是在预警。
潘子裹着羊皮袄缩在炉子对面,脸还是白的,嘴唇泛着紫,时不时吸溜一下鼻子,端起酥油茶猛灌一口,龇牙咧嘴地骂:“娘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零下二十多度,风跟刀子似的,比咱们在秦岭钻的冰窟窿还邪乎。老子这头现在还跟炸了似的,喘口气都觉得肺管子疼。”
他胳膊上的伤在秦岭养好了大半,可到了高原,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加上高原反应,这一路过来,往日里那个抡着工兵铲能跟山魈硬碰硬的莽汉子,此刻也蔫了大半。可就算这样,他手里的工兵铲还是擦得锃亮,就靠在手边,炸药包用油布裹了三层,严严实实地塞在脚边的防水背包里,半点不敢离身。
这是北派倒斗的规矩,人在家伙在,哪怕天塌下来,手里的吃饭家伙也不能丢。秦岭里九死一生的经历告诉我们,越是看着风平浪静的地方,越容易突然窜出要人命的东西,更何况这里是昆仑,万山之祖,龙脉源头,连《寻龙镇脉诀》里都只写了寥寥数笔,只说 “昆仑为乾,万脉之根,镇天地,定阴阳,非大机缘、大定力者,不可擅入”。
丹增坐在帐 篷门口,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嘴里低声念着藏语的经文,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念完一段,他转过头,用生硬的汉语跟我们说:“村里的老牧民说了,这半个月,冰川里的怪事越来越多了。以前雪山也会雪崩,也会丢牛羊,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 晚上能听到冰川里有女人哭,还有龙叫的声音,雪地上会出现没有脚印的脚印,朝着村子的方向来。”
“没有脚印的脚印?” 潘子一下子坐直了,忘了头疼,“啥意思?雪地上有印子,却看不到脚的形状?”
“是。” 格桑接过话,这个二十出头的康巴汉子,脸上没了往日里的爽朗,满是凝重,“三天前,村里的两个阿爸去冰川边找牛羊,早上出去的,晚上没回来。我们带着人去找,在雪地上看到了他们的脚印,一直往冰川里去,可到了冰川口子上,他们的脚印突然就没了,旁边只有一串圆圆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贴在雪上滑过去的,没有脚,没有爪子,就那么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陈怀安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本祖传的手记,指节都发白了。听到这话,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是雪煞。家祖的手记里写了,昆仑冰川里的雪煞,无形无体,附于寒雪之中,能吞人魂魄,踏雪无痕,被它盯上的人,连尸骨都留不下来,只会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滑痕。当年我父亲带着人进冰川,就是遇到了雪煞,二十多个人,最后只逃出来他一个。”
我没说话,指尖划过罗盘的盘面,擦掉了那层霜气。指针依旧在疯狂旋转,只是这一次,除了玉珠峰的方向,在村子的西侧,也有了一丝微弱的牵引。我抬眼看向帐 篷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雪山顶上,偶尔有星光落下来,映着白雪,泛着冷光。
“丹增,” 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除了我们,最近还有外人来过村子?”
丹增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想了半天,点了点头:“有。三天前,来了一伙人,七八个,开着两辆越野车,也是汉人,背着枪,问了冰川的路,还有失踪牧民的事,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进山了。”
“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说,有没有问起过我们?” 我追问了一句,怀里的寻龙龟甲突然烫了一下,震位的金光隔着衣衫,微微动了动。
“问了。” 丹增说,“他们问,有没有几个从敦煌来的汉人,一个带着罗盘,一个扛着工兵铲,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先生。我说有,他们没多说什么,给了牧民不少钱,买了牦牛和物资,就进山了。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到下巴,看着很凶,说话是南方口音。”
潘子瞬间就炸了,猛地一拍大腿,工兵铲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娘的!果然有人捷足先登了!我就说,龙脉断得蹊跷,合着是有另一伙人也盯着这昆仑的宝贝!南派的?”
我摆了摆手,让他别吵,脑子里飞速转着。陈怀安说过,他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王胡子,知道我们从秦岭回来的消息,在敦煌等了我们半个月。这伙人能提前三天到这里,还精准地打听我们的行踪,绝不是偶然。
要么,是陈怀安这边走漏了风声;要么,这伙人跟当年陈敬之的事脱不了干系,甚至,他们就是冲着镇国龙玉来的,跟百年前那个军阀大帅一样,眼里只有宝贝,根本不管龙脉崩不崩,百姓死不死。
“陈四爷,” 我转头看向陈怀安,“你陈家在南派,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本手记和昆仑镇国龙玉的事?”
陈怀安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陈先生,实不相瞒,陈家在南派,是世家,分支不少。这本手记是我祖父留下的,我父亲那一辈,兄弟三个,我父亲是老二,我大伯早逝,还有个三叔,叫陈敬山,行里人都叫他陈三爷。当年我祖父去世,把手记和地图传给了我父亲,我三叔一直不服,觉得长子不在,就该传给他,为了这事,跟我们家闹了几十年,断了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