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安不是没看见，只是他怕了。昆仑这一趟，他见了太多生死，见了人心的贪念能把人逼成什么样子，就算知道这王陵的线索，也不敢再碰了。

我没点破。行里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碰的不碰。华夏的龙脉千千万，我们能护住一处是一处，没必要主动去蹚浑水。

可这浑水，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后半夜，酒局散了。潘子被王胡子的伙计架着回了房，嘴里还哼哼唧唧地骂着陈三爷，骂着雪煞，没一会儿隔壁屋就传来了震天的呼噜声。陈怀安也告了退，回房歇着了。客栈里只剩下我和王胡子，还有桌上一堆空酒坛子。

王胡子给我重新添了热茶，屏退了左右，脸上的笑模样收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陈先生，有件事，我没在酒桌上说，怕扰了您的酒兴。”

我抬眼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入喉，压下了酒劲，心里也清楚，他要说的，怕是不止长白山那档子事。

“您从昆仑走了之后，除了东北长白山来的人，还有一伙人，也在打听您的消息。” 王胡子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南派来的，领头的道上人称鬼手七，姓戚，七个人，开着三辆越野车，在敦煌城里待了快二十天了，天天来我这客栈门口转悠，问您的行踪。”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鬼手七？南派的人？”

“是。” 王胡子点了点头，“南派土夫子里，顶顶有名的狠角色，广西那边过来的，最擅长穿山打洞，软土硬岩，就没有他打不进去的盗洞，人送外号鬼手七。听说这人行事狠辣，为了宝贝，什么规矩都敢破，前两年在云南倒了个滇王墓，整个墓都被他炸塌了，里面的东西洗劫一空，连守墓人的村子都被他祸祸了，道上的人提起他，都怵得慌。”

我指尖摩 挲着茶杯的边缘，心里冷笑了一声。

南派的人，又是南派的人。陈三爷的事刚了，又来了个鬼手七。想来也是，陈怀安从长沙来敦煌找我们的事，终究是没捂住，南派的圈子就那么大，陈敬之的手记，昆仑的镇国龙玉，还有我们寻龙镇脉的本事，早就传出去了。

这鬼手七，怕是冲着昆仑来的。

“他们没说找我干什么？” 我问。

“没明说，只说是道上的朋友，想跟您谈笔买卖。” 王胡子道，“我看他们来者不善，就没跟他们说您的行踪，只说您还没从山里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可这伙人贼得很，天天在城门口守着，你们今天进城，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窗外的风更大了，戈壁的风声像是狼嚎，卷着沙粒打在窗户上，听得人心头发紧。怀里的寻龙龟甲隔着衣衫，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温温的烫意顺着胸口往骨子里钻。

就在这时，客栈的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就是脚步声，几个人影晃过了院门的影壁，朝着客栈大堂过来了。

王胡子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坏了，怕是他们来了。陈先生，您要不先从后门走？”

我摆了摆手，按住了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淡淡道：“不用。来者是客，既然找上门了，见见也无妨。北派的地界，还轮不到南派的人撒野。”

话音刚落，客栈的木门就被人推开了。一股戈壁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光影里，走进来七个人。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脸上没什么表情，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是鹰隼一样，扫过大堂，最终落在了我身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格外的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洗不掉的泥土痕迹，想来就是鬼手七戚七。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个个都是精壮的汉子，身上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戾气，手里都拎着家伙，有的背着登山包，有的怀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枪。为首的一个矮胖子，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王胡子，嘴里啐了一口，显然是对王胡子隐瞒我们行踪的事不满。

鬼手七往前走了两步，对着我拱了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江湖礼，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位就是陈先生吧？久仰大名。在下戚七，道上的朋友抬爱，叫一声鬼手七。南派广西来的，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我坐在椅子上，没起身，也没回礼，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敢当。我就是个跑江湖的，担不起你的久仰。戚老板千里迢迢从广西跑到敦煌来，找我，不是就为了说这句久仰吧？”

我的话里带着刺，北派的地界，南派的人不打一声招呼就找上门，本就坏了规矩。更何况这鬼手七一看就不是善茬，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找我，绝没什么好事。

鬼手七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冷淡，笑了笑，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在了我对面，也不管我同不同意。他身后的几个人，立刻分散开来，守住了客栈的门口和窗户，手都按在怀里，显然是随时准备动手。

王胡子的脸色瞬间白了，刚想开口，我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站在我身后，手悄悄摸向了柜台底下的砍刀。

“陈先生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鬼手七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推到了我面前，“我这次来，是想跟陈先生做笔买卖。一起进趟昆仑，找个东西。事成之后，里面的宝贝，你三我七，要是有寻龙镇脉的法器、古籍，全归你。另外，我再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三十万？” 我笑了笑，没去碰桌上的油布包。

“三百万。” 鬼手七道，“现金，事成之后，一分不少。”

我挑了挑眉，没说话。三百万，在倒斗这一行里，已经是天价了。能让鬼手七开出这个价的，昆仑里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古墓明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