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续命。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但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那些身患绝症的病人跪在铺子门口磕头求他续命,那是人在死亡面前的求生本能。
但这个穿旗袍的女人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好像笃定自己能办似的。
“奇怪?”
二虎在旁边站直了身子,眼睛在女人和陈默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他跟着陈默这么久,也算是见过不少怪事了。
但开口就要续命的,这还是头一回碰上。
“这位姑娘。”
二虎挠了挠后脑勺,试探着开口:
“你刚才说续命?你难不成遇上什么麻烦了?”
女人将折扇轻轻一展,没有回答二虎的问题。
而是绕过柜台,径直走到陈默面前。
她伸出折扇,用扇尖轻轻抵住了陈默的下巴。
“小弟 弟,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但离近了以后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
“你是陈默,天生道眼,破煞九诀的传人,阎王印的现任持有者。”
她把扇子收回来,啪地合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些够不够证明我知道你是谁?”
陈默偏头避开了她的扇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动。
他把茶杯搁回柜台上,指了指柜台对面的那把木椅子。
“坐。”
女人拢了拢旗袍的下摆,在木椅子上坐下。
她的坐姿很讲究,脊背挺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扇子搁在腿边。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铺子的规矩你也该清楚。”
陈默从神龛下面抽出一根冥香,在手里掂了掂:
“买冥香,三千一柱。”
“先说事后付钱,我接了你的生意,价格另算。”
“我解决不了,买香的钱不退。”
女人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到柜台上。
里面露出厚厚一沓钞票,看厚度最少十万。
“这里是十万。”
她把塑料袋往前推了推:
“我要办的事很简单,但整个魔都只有你能办。”
陈默没有碰那塑料袋。
他的目光从钞票上移到了女人的脸上,眉心处那道金光又闪了一下。
其实从这个女人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了道眼。
在道眼的视野里,这间铺子里所有人的生命气息都清清楚楚。
这个女人身上传来的气息非常奇怪。不是死人那种黑灰色的死气,也不是鬼魂那种青白色的阴气。
她身上确实缠绕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芒,但那层光芒和任何活人该有的生气都不沾边。
活人的气息是暖的,会往外散发,会和周围的环境交融。
而她的那层红光紧紧裹在身体表面,既不往外散,也不往里收,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壳。
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本身就不属于人间的产物一般。
“你早就看出来了吧。”
女人似乎知道陈默在看什么,她微微一笑,将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我没有活人的气息,但也没有死人的气息。”
“不是鬼,不是妖,也不是你们道门典籍里记载过的任何一种邪物。”
陈默没有接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女人的目光越过陈默,落在墙上挂着的三清祖师爷画像上:
“我姓姜,姜若雪,我活了两千三百年。”
此话一出,柜台后面传来二虎的惊呼声:
“两……两千三百年?”
“那是什么朝代?秦始皇还没统一六国的时候你就活着了?”
“差不多。”
姜若雪点了点头:
“我出生的时候,是秦昭襄王在位。”
“后来秦王嬴政统一六国的时候,我已经活了两百多岁。”
二虎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颗炮仗,炸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转头看陈默,想从默哥脸上找到一丝她在吹牛的证据。
但陈默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认真了几分。
“别大惊小怪。”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开口道:
“修行之人如果修到一定境界,确实可以超脱天地之间,延寿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道门典籍里记载的彭祖活了八百年,陈抟老祖一觉睡三百年,这些虽然带有夸张的成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定在姜若雪身上。
“但你不是修行之人。”
姜若雪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笑脸。
“你身上没有任何修为的痕迹。”
“没有道门的真气流动,也没有佛门的愿力加持。”
“甚至连民间法教那种最粗糙的香火气都没有。”
“你的身体机能和二十多岁的普通人一模一样。”
“但这恰恰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一个普通人的身体,不可能支撑两千三百年的寿命。”
陈默说到这里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你到底是谁?来找我,有什么目的?”
姜若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将手中那把折扇翻了个面。
扇子的另一面也是黑色的,但上面写的字不一样。
是一个命字。
两面合在一起,一面是寿,一面是命。
“我们是长生一族。”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郑重。
“这个称呼不是我起的,是我的先祖定的。”
“我们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修行者,至少跟你们道门理解的修行完全是两回事。”
“我们也没有长生不老,我们会老,会生病,也会死,只是活得比普通人长得多。”
“普通人的一生是七八十年,我们的一生是两三千年,甚至更长。”
“族里活得最久的一位老祖宗,从殷商时期一直活到了现在,算下来差不多三千多年。”
二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完全接受不了眼前这个女人说的话。
“我们世代隐匿,从不干预凡间的事情。”
姜若雪继续说道: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每过几十年就会换一个新的身份,换一个新的地方生活。”
“从外人看来,就是一个普通人搬家了、换了工作,不会有人追究。”
“几千年来,没有人发现我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