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沙梁的巷子比想象中的要绕。
陈启新和江源一前一后走着,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前几天下过一场雨,低洼处还积着浑浊的水。
两人已经走访了七八户,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褚美娟?知道,租在这儿有两年了。”
“做什么的?嘿....这怎么说呢,反正不是什么正经活儿。”
“人还行,挺好说话。”
“我认为是谁干的,这谁知道?她接触的人太杂了。”
“她好像还有个女儿,刚考上大学,听说她得供她女儿上学,挺辛苦啊。”
陈启新和江源在箱子里穿梭,他眯着眼,看着前方巷子里拐角处露出的半截砖墙,说道:“江源,你是不是觉得褚美娟一个年过半百的女的,干这种行当挺恶心的?”
江源没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陈启新从烟盒里掏出一根香烟,点燃继续说道:“你大胆说就行,咱俩就是师徒之间互相聊聊天。”
“可能在很多人眼里,这种女人就是社会的败类,渣滓,死了也是活该,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江源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师父,在知道她有个女儿之前,我确实也有一点这样的想法。”
陈启新扭头看向江源。
“但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我干警察,一开始是因为我爸,后来...也有破案后的荣誉感在里面。”
“师父你知道的,我平时喜欢看指纹,指纹是证据之王,一枚小小的指纹,有时候就能锁定真凶,我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按图索骥,找到真凶的那一刻。”
江源顿了顿,目光也看向前方:“之前我只看证据,只看现场,只想着怎么把人抓住,至于那些人为什么犯罪,被害人又为什么成为被害人...我没怎么想过。”
陈启新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后扔进了垃圾桶。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善的对立面就一定是恶嘛?我不觉得。”
“我觉得,有时候比恶更可怕的,是伪善,咱们当警察的,最忌讳的就是代入私人感情,这没错,可更让人忌讳的,就是伪善。”
“有的警察,自以为很善良,穿上这身衣服很有正义感,却总喜欢戴着有色眼镜去看人,这样不对。”陈启新说完,摇了摇头。
“人都是复杂的,褚美娟干这一行,是不光彩,可她要是还有别的路走,她还会选择这一条嘛?”
江源没说话。
两人走到一户人家门前,这是个独门独院,院墙是用砖头垒的,不到一人高。
院里堆着捡来的废品和一些纸板。
陈启新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
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警惕的看着两人。
“什么事?”
陈启新亮了一下证件:“警察,问你点事。”
老头把门开大了一些,但人还堵在门口,没有让进的意思。
陈启新倒也不介意,他指了指褚美娟住的方向,问道:“前面住着个女的,叫褚美娟,你认识嘛?”
老头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认识...也算不上认识,就巷子里见过几面。”
“最近有没有见过谁进过她家?”
老头讥笑道:“进过她家的人可多啦,我怎么全能记得住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都是一些农民工才进去,我们这些正经人,谁往她那儿跑。”
江源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张指纹卡,问道:“大爷,家里就你一个人?”
老头一愣:“是啊,怎么了?”
“那按个指纹吧。”江源说道。
老头的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我按这个干嘛?我可不按,我又没犯法,凭什么按指纹?”
陈启新上前一步,带着一股压迫感:“让你按就按,哪来这么多废话,你要是不愿意在这儿按,也行——”
“他指了指巷子口,跟我去局里按,到时候不光要按指纹,还要做笔录,问你昨天在哪儿,前天在哪儿,你想这么办?”
老头脸上的肉抽 动几下,最后悻悻的接过了指纹卡。
“按就按!吓唬谁呢!”
他粗鲁的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卡片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江源接过卡片,仔细看了看,指纹按得还算清晰,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了这户人家的门牌号。
“大爷,麻烦问下贵姓。”江源说道。
“我姓胡!”老头瞪了江源一眼,语气不满道。
“行,谢谢配合。”江源丝毫不在意,摆摆手转身就走。
他和师父重新回到巷子,江源说道:“师父,咱们也摸排了快三个小时了,周围摸了一圈,差不多都摸过了。”
“我想回现场一趟,再去仔细看看,把现场的指纹系统的提取一遍,然后和今天摸排的这些指纹比对一下,万一凶手就住在这附近呢?”
陈启新想了想,点点头:“行,你这思路可行,先筛一遍附近的。”
他从江源手里没用过的指纹采集卡和印泥拿过,说道:“我拿着这些,再去摸排一下那些农民工,扩大一下排查范围。”
江源点点头:“那我先去了,师父。”
陈启新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现场可能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细节,你眼睛尖,到了现场再好好过一遍。”
江源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褚美娟家的方向走去。
江源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忆刚才走访时那些人的表情、语气、眼神。
老头那毫不掩饰的鄙夷。
邻居们闪烁其词的回答。
还有几个男人,听到褚美娟的名字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这个女人的生死,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城乡结合部,似乎激不起太大的波澜。人们谈论她,就像谈论一件不太光彩但又无关紧要的旧事。
江源想起陈启新刚才说的话。
伪善。
带着有色眼镜去看人,凭着职业、身份、过往,就给一个人打上标签,判定她的价值,甚至判定她该不该死。
这不就是伪善吗?
他走到那间低矮的平房前。警戒线还在,但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只有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守在门口,看见江源,点了点头。
“江警官,又回来了?”
“再看看。”江源戴上鞋套和手套,弯腰钻过警戒线。
屋里的味道还是那样,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地面那滩深褐色的血泊显得格外刺目。
江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他需要找到更多指纹,更多痕迹,更多能指向真凶的线索。
不是为了荣誉感。
是为了给这个被标签化的女人,一个应有的交代。
窗外,北沙梁的傍晚正在降临。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还有谁家孩子在哭。
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以粗糙而坚韧的方式继续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