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疲惫的从现场走出,他基本把褚美娟家里的指纹采集的七七八八了,剩下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现场的指纹和与其重合的群体进行比对。
自从见识过江源指纹破案能力后,李建军就专门给江源在走廊尽头腾出来一个十几平米的办公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质办公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铁皮柜。
条件自然是和哈城、镜湖的痕检办公室没法比,既没有比对仪,也没有显微镜,给他整两块马蹄镜都有点超预算了。
但对江源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优待了,至少他不用像之前那样,挤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区里看指纹。
他将办公室稍微打扫了一下,然后拿起笔记本和马蹄镜,打开台灯,将今天摸排走访得到的指纹卡进行逐一比对。
县城条件确实一般,江源手中的马蹄镜都不知道经过几代主人才到他的手里,镜腿都松动了,得用指腹轻轻顶着才能保持稳定。
他最先看的是凶器上的指纹。
指纹留在刀把上,加上作案时凶手用力按压和滑动,导致有些变形,纹线上几个关键区域都出现了断裂和模糊。
这种检材,放在二十年后有计算机增强处理的加持下,或许能还原个七八分,但在平江县局这间办公室里,只能靠江源人眼硬看。
江源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调整了一下马蹄镜的角度,让光线更加集中的穿过镜片,放大后的纹线开始变得清晰,但那些断裂和扭曲的区域也愈发明显。
一个特征点,两个特征点...他默默数着。
到第六个时,江源遇到了瓶颈,一处本该是“分歧”的特征,因为纹线断裂,变成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终点”。
到底是真特征还是假象?
江源盯着马蹄镜盯了好久,幸好他还有前世的经验,可以通过经验来判断一些的纹线做一些简单的还原。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如果再想更深度的还原,就得用一些比较花钱的手段了。
比如用一些专业的图像软件来增强,但这种手段在平江县局是基本不可能的。
江源瞪着眼睛,勉勉强强凑够了八个指纹特征点,他放下马蹄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看着眼前这枚很模糊的指纹,江源将这枚指纹和现场其他地方发现的指纹进行了比对。
很快,他发现凶器上的指纹还出现在了门框的位置,褚美娟钱包上的位置。
门框应该是凶手逃出去时或进来时不小心按的,而凶手的指纹留在钱包上,说明凶手当时动了拿走褚美娟财物的想法。
只是钱包里的现金也没多少,让他又放下了带走财物的念头。
江源靠在椅背上,开始思索。
凶手应该不是第一次杀人了,用刀捅人这种事,没有经验是做不到的,因为你会紧张,很难一刀毙命。
就拿褚美娟脖子上的致命伤来举例吧,如果是没经验的人,颈椎上的骨头会把刀卡住,甚至因为刺入角度不足而无法达到一击致命的效果。
而凶手却很利索,一刀捅在了褚美娟脖子上达到了致命一击的效果,同时又往褚美娟胸口上和脖子上补了几刀,避免被褚美娟没死透被警察救活把他供出来的风险。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江源盯着台灯,陷入了沉思。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褚美娟都已经43岁了,算不上是很有美色的女人,她也没有钱,如果图财是绝对不会找到她头上的。
江源想起了之前摸排时,有人和他说过,褚美娟生前离过一次婚,她的丈夫嗜赌,把家赌的家徒四壁,还有家暴的行为。
为了逃离家庭,褚美娟也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和前夫离的婚。
难道凶手是她丈夫?
要知道,在夫妻关系中,前夫杀死前妻或前妻杀死前夫的案例比比皆是,这倒是一个很值得怀疑的点。
正当江源思索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李建军和陈启新一起走了进来,陈启新将一沓子刚采集的指纹卡放在了江源桌子上,站在了李建军的身后。
“小江?怎么样?”李建军嗓门挺大,一进来就直奔主题。
他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眼睛发亮,这架势就像已经准备好了手铐,只等江源一点头,他马上就带人冲出去抓人。
但江源却摇了摇头:“师父,李队,摸排走访的人里,暂时没有和凶器上匹配的指纹。”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搓了搓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随即摆摆手:“没事儿,这才第一天摸排,范围还窄。”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出心中的想法:“师父,李队,这个褚美娟之前离过婚,她的前夫...“
李建军摆了摆手:“这个你不用管,她前夫我们调查过,根本不在平江县,没有作案时间。”
江源又陷入了沉默。
陈启新指了指那一沓子刚放在桌子上的指纹卡,安慰道:“我从东边工地那一片采集了几十号农民工,全在这儿了,说不定在这里呢。”
江源粗略地扫了一眼,这一沓子少说也有五六十张,又是五六百个指纹等着比对。
“休息会儿就弄这个,别有压力,命案就是这样,有线索的时候我们可以急,但没有线索,我们急不来,咱们稳扎稳打就行。”李建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安慰道。
要是以往,他早就拍桌子在办公区里瞪眼睛骂娘了,但是江源他不敢,他得哄着来,他也清楚,这阵子给江源上压力也没用。
李建军说完,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办公室:“这屋子还行吧,我和赵局专门请示收拾出来的,以后你就在这儿弄指纹,需要什么...”
他想说需要什么尽管和他说,但仔细一想,自己还是没有那个实力说这句话,只好最后改成了:“需要什么,我们慢慢添置嘛。”
“谢谢李队,已经很好了。”江源也明白平江县公 安局的条件,能给他这个新警单独腾出来一间办公室,已经是破格待遇了。
“行,那你先忙吧。”李建军主要过来摸摸进度,见江源这儿没什么收获,又背着手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源和陈启新两人,陈启新没急着走,他刚采集完工地的指纹,正好也想借着机会歇会儿。
他抖出一根烟,四周找了找烟灰缸,发现没有只好走到窗户边的花盆上弹烟灰。
江源小声说道“:“师父,你还记得咱俩遇到那个姓胡的大爷吗?”
陈启新一边点烟一边应和道:“嗯,我知道,就态度挺差那老头儿。”
“我在褚美娟家里,也提取到了他的指纹。”
陈启新冷哼一声:“这种人看着就不像是说实话的。”
江源默默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散散空气,随后说道:“师父,我准备再比对一下农民工这一沓子的指纹,如果再没比对上,那我就要考虑往流窜作案的方向下功夫了。”
陈启新神色凝重起来。他当了二十多年刑警,太清楚“流窜作案”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没有固定范围,没有明确动机,嫌疑人像鬼影一样在一个地方作案后迅速消失,留给警方的往往只有一团乱麻。
“先筛这沓吧。”陈启新站起身,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将烟头按在花盆里,走出了办公室。
他不想聊下去了,因为再聊下去他就要内耗了。
江源将屋内的烟味排出去后关上窗户,他深吸一口气,甩了甩有些发僵的手指,抽出一张新的指纹卡片。
一张又一张的卡片被他拿起又放下。
晚上九点多,厚厚的一沓子卡片终于见了底。
江源放下最后一张卡片,缓缓直起腰。
还是没有。
农民工这一批里,有人曾在褚美娟的家里留下过指纹,但凶器上没有比对成功的。
这个结果,让江源的心沉了沉。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梳理线索。
现在他要考虑流窜作案的可能性了,其实一开始褚美娟的伤口就给过他暗示了,凶手有杀过人的经验。
住在附近的人和农民工,是不会有这种练手机会的。
就在江源冥思苦想时,走廊里传来喊声:“江源,江源!你妈的电话!”
江源回过神来,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腿竟有些发麻,缓了几秒钟才挪步走出办公室。
传达室内,江源拿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李美娟的声音:“江源,你怎么还没回家?不是说回家吗?”
“妈,我准备回去来着,今天单位有点事情,加班呢,你先睡吧,别等我了。”
“那怎么行?我给你煮了手擀面,上车饺子下车面,出差这么长时间,面我都和好了...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似的,再忙也得吃饭啊!”
江源揉了揉眉心:“妈,我今天真回不去了,案子的事你也不懂...”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你等着,我一会儿给你送单位去,你说你也是,你不能光工作啊,你也不小了,那单位里的小姑娘,你得多接触接触啊。”
“别一天到晚就是案子案子的...”
江源哭笑不得:“妈,我一定听您的,但您先让我歇一会儿成吗?”
“行吧行吧,我挂了啊,我这就下面去,一会儿给你送单位。”
挂掉电话,江源回到了办公室,窗外,平江县的夜色沉沉。
只有零星的灯火,勾勒出这个小县城模糊的轮廓。
母亲的面条还在路上,温热的人间烟火即将抵达这间清冷的办公室。
而案子,还困在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