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回到办公室,他拿起凶器上的那枚指纹,仔细看了看,慢慢陷入了沉思。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江源!江源!你妈在门口等着你呢!”
听到声音,江源这才从思绪中抽出来,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县局门口,王大爷正坐在门卫室里用炉子烤着地瓜,看见江源出来,他用下巴朝门外扬了扬。
“你妈刚走,喏,给你的!”
窗台上,江源看见了一个蓝白格子棉布套裹着的饭盒。
他接过来,有些意外:“我妈人呢?”
“走了。”王大爷搓了搓手:“她拎着饭盒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后来我说我去叫你,她说不用,知道你忙,不想打扰你的工作,就让我转交给你。”
“她还嘱咐你,让你晚上早点睡,别老熬夜。”
江源拎着饭盒,饭盒不重,但那股温热的踏实感,顺着指尖一路漫到了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谢谢王大爷。”
“谢啥,快回去吧,外头冷。”王大爷摆了摆手,钻回了传达室。
江源提着饭盒转身往回走,院子里很安静,县局除了三楼大部分的窗户都黑了,只有三楼刑侦大队的窗户还亮着。
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两个人蹲在台阶旁,两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是王建山和李建军。
王建山显然刚从现场回来,身上还穿着执勤服,李建军则披了一个军大衣,听见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
“小江?”李建军先开口,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王建山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江源招了招手:“过来聊会儿,你现在也是咱们队里的骨干了,这案子下一步怎么走,你也得参与意见。”
江源提了提手里的饭盒:“王队,李队,要不去我那?我妈刚给我送饭来了,咱们边吃边聊?”
李建军摆摆手:“不了,我们都吃过了,你吃你的,我们聊我们的。”
王建山点头:“行,就去你那儿吧,也清净。”
三人前后脚上楼,江源回到办公室,将所有指纹小心翼翼封装在档案袋里,把桌子收拾出来准备吃饭。
李美娟给他做了手擀面,江源用筷子挑了挑,把黏在一起的面挑开,里面还有两个荷包蛋,旁边一个小隔层里单独装着一层炸酱,油亮油亮的。
江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多少年过去了,这股熟悉的味道终于吃进了嘴里...
李建军从旁边找来了两把椅子,和王建山坐下,两人看着江源吃了几口。
江源稍微将肚子填饱了些,才开口说道:“李队,王队,刚才我把农民工那一批都比对了,没有和凶器上匹配的。”
王建山“嗯”了一声,这结果他在现场就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不太痛快。
江源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面条,继续说道:“结合褚美娟的伤口来看,凶手一刀毙命,还有补刀的意识,我觉得咱们得考虑流窜作案的可能性了。”
流窜作案这四个字刚一说出,办公室里的气氛就有些凝重了。
李建军又想抽烟了,他摸出烟盒,给王建山散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和嘴里缓缓溢出。
王建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也清楚流窜作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随机性很强,而这种随机的案子,是最难弄的。
就像江源之前丢自行车的案子,为什么最后动员了一个中队才把俩贼抓到,就是因为这俩蠢贼完全是随机的,偷谁的都行,没有特定目标,也没有因果关系。
这种你抓到了是运气,抓不到才是常态。
而眼前褚美娟的案子如果也走向这个方向...
李建军抽了半支烟,开口道:“流窜作案...随机性太强了。”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道:“如果真是这样,破案的方式就很局限了,我们摸排走访的作用会大打折扣,社会关系调查也基本白费。”
“这样一来,咱们能做的,除了对现场痕迹的深度挖掘,那就是....”
他看了一眼江源:“串并案了。”
江源点点头:“对,李队嘛,如果是流窜作案,凶手很可能不是第一次作案了。”
“我们把近期甚至更早一段时间内的案子都整理出来,范围可以大一点,周围地区也考虑进来。看看能不能并上。”
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沉重了,当一个案子逐渐滑向不可控的深渊时,你没办法要求办案民警还能保持高昂的情绪。
那种明知希望渺茫,却不得不一寸一寸向前摸索的无力感,才是最耗人的。
李建军走到窗边,将抽完的烟头按灭在花盆里。
他搓了搓脸,声音有些疲惫:“那我得往上打报告了,申请协调周边县市的卷宗,整理出一批有相似性的案子,这事儿靠咱们平江县自己,兜不住的。”
李建军又看向江源:“小江,你这边随时准备好,一旦有并案的线索过来,现场的指纹,尤其是凶器上的那枚,就是咱们比对的根基。”
“能不能跨地区把案子串起来,很大程度就看你这边的技术活了。”
江源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筷子道:“明白,李队,我这边可以随时开始。”
李建军走到江源身旁,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说道:“行了,你也别熬太晚,后面还有很多硬仗要打,现在也没你什么事儿了,回去休息吧,后面还得指望你呢。”
江源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其实我住这儿也行,省得来回跑了。”
“快行了。”李建军摆摆手:“咱们单位宿舍那几个老爷们,晚上睡觉就跟拖拉机下乡一样,你还能休息好,我看不如回家算了,好歹躺床上安安稳稳睡几个钟头。”
“明天早上按时来就行,案子要查,日子也得过。”
江源也没再坚持,他知道这也是李建军的好意,于是重新将饭盒盖好,裹上棉布套。
王建山也就站起来:“走吧,一起下去吧,我也得干活了。”
三人走出办公室,江源和王建山和李建军道了别,一个往左,两个往右,各自消失在走廊的两端。
江源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昏暗,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家里的灯,应该还为他亮着一盏。
而案子,还沉在深不见底的迷雾里,等待着一线可能从别处照来的、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