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当年双清湖拐卖未遂案的所有当事人都被请到了华荣市公 安局。
周长江和姜建生、江源已经等在会议室里了。
当赵心童一家被请进来时,小姑娘紧紧攥着母亲刘秀兰的手,而刘秀兰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丈夫赵刚的胳膊。
一家人宛如连体人似的挪进会议室。
周长江起身迎了两步:“各位,快请坐,今天主要就是想了解点情况,童童也坐,别紧张。”
江源注意到赵心童坐下时,腿一直在抖,眼神里还有一些惊惶。
周长江亲自给几人倒了热水:“今天请你们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些当年的情况。”
“我知道这件事儿过去一年了,再提起来可能让你们不舒服,但现在...”
刘秀兰声音有些发颤的问道:“局长,我听说咱们华荣市最近又丢孩子了是不?”
周长江沉默了两秒,点点头:“最近发生了儿童失踪案,我们怀疑和童童当年遇到的那个女人有关。”
“啪嗒”一声,赵刚手里的杯子没拿稳,热水洒了一手背,他像没感觉似的,只是盯着周长江:“又、又是拐孩子的?”
“目前还在侦查阶段。”周长江说的很谨慎。
“所以我们想请童童过来,还有当年帮忙的蒋军先生对吧?请你们回忆一下那个女人的样子。”
刘秀兰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一把搂紧赵心童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周局长,去年那件事儿...我差点就疯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那天在湖边,我和老赵收拾野餐垫的工夫,一转眼人就没了,真就是一转眼的工夫。”
赵刚接过话茬:“我们俩当时在湖边喊了十几分钟,嗓子都喊哑了,可就是看不见我女儿,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腿软的站都站不住。”
“后来还是军哥去钓鱼正好碰见了,幸好是碰见了,我才能把童童带回家,她回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不哭也不说话。”
刘秀兰轻轻抚过赵心童的头发:“从那天起,童童一个多月不敢出门,不敢上学,天天晚上做噩梦。”
“直到现在,我们还接送她上下学,不敢让她一个人。”
赵心童忽然小声说:“妈妈,我不怕了。”
刘秀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周长江等他们情绪平复了一些,才继续开口:“我们请到了画像专家,我想尽量把这个女人的样子画出来。”
正说话间,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整个人瘦瘦高高的,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江源之前专家组开会的时候见过这位老先生一面,就算没见过,他也认识对方。
“老姜啊,还能看见你可真好...你当年怎么就走我前面了呢?”
“姜老。”周长江起身。
姜建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稳当劲儿。
他在桌旁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素描本,铅笔、橡皮...
“哪位是童童?”姜建生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
赵心童怯生生的举起了手。
姜建生眼角皱纹堆叠起来,笑眯眯的:“爷爷就是和你聊聊天,咱们不想去年的事儿,就想那个阿姨长什么样?好不好?”
他说话的节奏很特殊,不疾不徐,就像温开水慢慢浸润干涸的土地。
江源在旁边观察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被称作“警界神笔”的老人,身上有种让时间慢下来的魔力。
“童童,你先告诉爷爷,那个阿姨是胖还是瘦?”姜建生翻开素描本。
赵心童想了想,小声说:“有点胖。”
“比妈妈胖还是比妈妈瘦?”
赵心童看了看刘秀兰:“比妈妈胖一点。”
姜建生点点头,笔尖在纸上轻轻勾了几笔。
“脸呢?是长的还是圆的?”
“圆的,就像个大月饼...”赵心童眼睛转了转。
姜建生笑了笑:“月饼好啊,八月十五吃月饼,那阿姨白不白?”
“白,特别白,比我们班最白的女生还白。”
这时,蒋军也被民警带了进来,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呆在户外的那种人。
“蒋师傅,坐,麻烦您也回忆回忆。”周长江指了指椅子。
蒋军没怎么来过公 安局,比较拘谨,搓了搓手说道:“那天我离得近,看得挺清楚,那女的三十多岁,也可能四十了吧,反正不太老,但也不年轻了。”
姜建生转向他:“您觉得有多大?”
“三十六?三十七?反正就那个岁数吧。”蒋军皱眉想了想。
“身高呢?”
“不高,到我肩膀吧。”蒋军在自己肩膀比划了一下。
姜建生又在纸上画了画,他问的很细,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但从来不追问,也不施加压力,有时候一个问题会换两三种方式问,得到的答案相互印证。
“戴眼镜吗?”姜建生问。
赵心童和蒋军同时开口:“戴了,戴着金丝边的。”
姜建生笔尖一顿:“金丝边?确定吗?”
蒋军点点头:“确定,太阳一照还反光呢。”
“鼻子呢?”
赵心童抢着说:“鼻子大!还有点塌。”
蒋军补充道:“鼻梁不高,鼻头圆,鼻孔有点外翻。”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姜建生问了耳朵的形状、眉毛的粗细、有没有痣或疤、皮肤状态、甚至脖颈和手的细节。
有些问题赵心童答不上来,蒋军能补充;有些蒋军没注意到的,赵心童反而记得清楚。
江源站在一旁,心里暗暗佩服,姜老果然风采不减当年,询问看似随意,但实则有一套严密的逻辑,从整体到局部,从静态特征到动态特征。
他擅长用比喻和联想唤起记忆:“像谁?像电影里哪个演员?”
当赵心童说“反正长得很丑”时,姜建生没有批评她,而是温和地问:“哪里丑?是五官不协调,还是神态让人不舒服?”
就是......”赵心童憋了半天,“看着难受,不想多看。”
姜建生若有所思地在纸上标注了一笔。
问询接近尾声时,姜建生把素描本转向赵心童和王建军:“你们看看,大概是这样吗?”
纸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头像。圆脸,短发,金丝边眼镜,塌鼻梁,薄嘴唇,单眼皮的小眼睛。
说不上多丑,但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五官单独看都普通,凑在一起却显得不协调。
赵心童盯着画像看了很久,小脸慢慢发白。
“是她。”她声音发抖,“就是她......”
蒋军也重重点头:“八九不离十吧。”
姜建生没说话,又拿起铅笔稍微修改了一下,二十分钟后,他才放下笔。
他把画像递给周长江:“基本就是这样了。”
“姜老,辛苦了。”周长江郑重道。、
姜建生摆摆手,开始收拾画具:“画像只能是个参考,现实中的人会化妆,会改变发型,你们发协查时,也要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他临走前,又看了赵心童一眼,轻声说:“童童很勇敢。很多成年人经历过这种事,细节早就模糊了,她能记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刘秀兰搂着女儿,眼泪又下来了:“这孩子从那以后,看谁都像坏人......周局长,你们一定要抓住她,别再让她祸害别的孩子了。”
周长江郑重承诺:“我们一定尽力。”
江源走出会议室时,听见身后传来周长江打电话的声音:
“喂,省厅周主任吗?我是华荣周长江,我们这边出了个模拟画像,涉及系列儿童失踪案,咱们去年省里不是建立了跨省打拐协作机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