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彩凤从小出生在河阳县,她干人口买卖前,和小营村的联系并不多。
这里是自打她干起人口买卖后才来的地方,原因很简单,小营村人口稀少,但凡年轻点的人都进城打工了,人少就比较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这些勾当。
凌晨四点,她还没有睡着,再过两个小时就天亮了,那几个孩子该醒了,把昨晚剩下的馒头热一热,掰碎了泡在碗里,能省一顿是一顿。
她一边盯着房梁,一边盘算着。
那个眼睛特别大的男孩已经有人要了,对方出价八千,说是明天就来领人,八千块,够她在这里安稳一阵子了。
王彩凤又翻了一个身,她想起了张丽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毫无征兆,王彩凤皱起眉头,想把这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可那张脸偏偏清晰起来。
那张脸总带着笑,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凭什么?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踞了十几年,像藤蔓一样越长越粗,勒得她喘不过气。
王彩凤出生于河阳县王家沟,自打她记事起,就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她反应慢,老师讲算术题,别的孩子都会了,她还在掰手指头,体育课跳皮筋,她总是第一个被淘汰的,下课时,女生三五成群去厕所,她又没被人叫上过。
她长得也很普通,圆脸塌鼻梁,根本没人愿意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只有张丽霞不一样。
她长得很好看,两条麻花辫又黑又亮,成绩永远都名列前茅,放学路上,只有她会放慢脚步,等王彩凤吭哧吭哧追上。
“彩凤,明天我给你带糖,我舅舅从省城买的。”张丽霞兴高采烈地说。
王彩凤低着头“嗯”了一声,心里又感激又难受,她知道张丽霞这是在可怜她。
小学四年级那天,班上几个男生围着她,扯着她的辫子:“丑八怪,你爸爸是不是也是个丑八怪?”
王彩凤快哭出来了,她不知所措。
“放开她!”
张丽霞冲出来,她比那些男生低一点,可眼睛瞪得溜圆:“你再欺负人,我就告诉老师!”
那几个男生知道老师喜欢张丽霞,悻悻走了。
张丽霞拉着王彩凤的手:“别理他们,他们都是坏人。”
王彩凤的手在张丽霞的手里微微颤抖,她看着对方的侧脸,夕阳把那张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感激,羞愧,还有一丝酸楚。
为什么是她来救我?
为什么我不能自己把那些男生推开?
小学毕业后,王彩凤就不念书了。她爹说:“女娃子认识几个字就行了,读也让读不明白,早点出来干活,补贴家用。”
张丽霞考上了县里的初中,后来又上了高中。
她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村里碰上,张丽霞会拉着她的手说:“彩凤,等我考上大学,我请你去省城玩。”
王彩凤低着头笑,心里却在想:省城?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
不读书后,王彩凤干过很多份工作,餐馆服务员,建筑工地小工,每份工作都干不长。
要么是嫌累,要么是经常被人欺负。
她开始学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报复——往讨厌的同事水杯里吐口水,偷偷剪坏领班的衣服,把老板的摩托车钥匙扔进下水道。
每次干完这些,她心里会涌起一阵短暂的快意。
张丽霞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进她耳朵里。
考上了大学,省城的师范院校。交了男朋友,家里条件很好。毕业后留在省城当老师,结了婚,买了房。
每次听到这些,王彩凤都会沉默很久。她会想起小学那条土路,想起张丽霞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那句“别理他们”。
1990年,王彩凤27岁,她已经和一个叫“红姐”的女人干了两年拐卖,专门拐卖一些年轻女孩送到山里,那里有的是老光棍愿意出一辈子的积蓄买个媳妇回家。
那天她刚从山里回来,揣着八百块钱,走在河阳县城的街上。她在一家新开的服装店橱窗外停下脚步,玻璃里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丽霞。
张丽霞穿着米白色的羊毛衫,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 波浪,手里拎着个真皮包。她身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男人正笑着给她整理衣领。
王彩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到电线杆后面。
她在电线杆后站了很久。
凭什么?
都是一起长大的,凭什么你就能穿羊毛衫,烫头发,嫁好男人?
凭什么我就得干这种脏活儿,东躲西 藏?
那天晚上,王彩凤去了县城唯一一家有共用电话的小卖铺,她拨通了张丽霞家的电话,她自从工作后,就把父母接到了县城,听说以后还想接到省城。
“喂?”电话里传来了张丽霞的声音。
“丽霞,还记得我吗?我是王彩凤啊。“
“啊,天哪,彩凤啊,我这两天刚回河阳呢,我还说准备去王家沟看看你呢,这两天一直没抽出来时间。”
王彩凤笑着说道:“丽霞,我现在就来河阳县了,你见见我不?”
“好啊,什么时候来啊?”
“明天中午呗,我住在县城汽车站旁边的宾馆。”王彩凤报上了一个地址。
那是她和红姐接头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张丽霞如约而至,等到的不是王彩凤,而是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王彩凤在街角看着张丽霞被三个男人塞进面包车,她扭头对红姐说道:“人我带来了?钱呢?”
红姐数出两千块钱:“这姑娘长得不错,还是读过书的,比别人要贵一些。”
王彩凤接过钱,看着面包车远去,她喃喃自语道:“丽霞,你别怪我,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不好,我过得不好太久了,也该让我过点好日子了。”
张丽霞后来去了哪,王彩凤就不知道了,她连夜跑到了隔壁省躲了几天。
但她能猜到,张丽霞一定会被卖到某个山沟,给一个老光棍当媳妇,那两千块钱直到今天王彩凤还记着,因为那是她分到最多钱的一次。
三个月后,警察找上了门。
是张丽霞的父亲报了案,老人在女儿失踪后一夜白头,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到处打听,最后从一个被解救出来的女孩那里听到了“王彩凤”的名字。
1990年8月,王彩凤因拐卖妇女儿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在法庭上,她看见了张丽霞的父母。两个老人坐在旁听席,眼睛红肿,死死盯着她。法官宣判时,张丽霞的母亲突然站起来,嘶吼道:“王彩凤!你个没良心的!丽霞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下得去手!”
法警把老人拉了出去。
王彩凤低着头,一言不发。
1996年,因为“表现良好”,王彩凤减刑提前释放。
出狱那天,她拎着个破布包,站在监狱大门口。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回了王家沟。老家已经没什么亲人了——父母在她服刑期间相继去世,哥哥姐姐早就搬去了外地。老屋塌了一半,院里长满了荒草。
快走到村口时,她看见了张丽霞。
张丽霞和母亲在一起,两人正从地里回来。张丽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凌乱,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是刚挖的红薯。
她变了。
不是长相,她的那张脸还能看出从前的影子,是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曾经弯成月牙的眼睛,现在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王彩凤下意识想躲,可张丽霞已经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张丽霞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她扔掉了手里的篮子,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那叫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张丽霞的母亲赶紧抱住女儿,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瞪着王彩凤,眼神里全是恨意:“你还有脸回来!滚!滚远点!”
王彩凤站在原地,看着张丽霞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别过来……别卖我……彩凤别卖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张丽霞的尖叫声。
王家沟是待不下去了。
王彩凤在小营村买了间独院。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带个小院,离公路远,僻静。
她重操旧业。这次她学聪明了,不再拐卖妇女,专盯孩子,孩子相对来说更好控制,也不容易逃跑,而且市场需求很大。
她专挑旅游景区的孩子下手,灵山景区那七个,华荣市双清湖那个未遂的,都是她的手笔。
随着次数的增多,她的手法也越来越熟练。
她会穿得像个普通阿姨,戴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个气球或者棒棒糖,专门找那些看起来怯生生落单的孩子。
“小朋友,是不是找不到妈妈了?阿姨带你去找。”
声音温和,笑容可掬。
孩子们大多会跟她走。
她不怎么打骂孩子,怕留下伤痕影响价钱。就关着,一天给两顿馒头泡水,饿不死就行。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西厢房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她想过,要不要留一个孩子。那个眼睛特别大的男孩,很乖,不哭不闹,叫她“阿姨”时声音软软的。
留着他吧,等老了,也有个人端茶送水。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狠狠吸了口烟。
想什么呢?你自己都活成这样了,还想养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彩凤还是躺着睡不着,她算了算,手里现在有十一个孩子,同伙已经联系好了三个买家,这几天就能陆续出手。
等这批处理完,她打算歇一歇,去南方转一转。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她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王彩凤猛地坐起身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杂乱的脚步声已经进了院子。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
王彩凤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机械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刚走到卧室门口,门就被从外面踹开了。
两个身穿警服的民警冲了进来,手电光直射在她脸上。
“王彩凤?”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个民警一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手腕。
直到这时,王彩凤才反应过来——完了。
一切都完了。
周长江走进了院子,王彩凤瞥了一眼他的肩章,她在监狱里见过,这种警衔的一般都是不小的官儿。
“孩子在哪?”周长江问。
王彩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下巴朝西厢房的方向努了努。
周长江立刻朝西厢房走去。两个民警上前,用撬棍撬开了门上的锁。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霉味、尿骚味和馊馒头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手电光照进去,照亮了屋里的景象——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地上铺着些稻草。
十一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脸上糊着泥垢,眼睛里全是恐惧。
地上扔着几个黑乎乎的馒头,还有几个破碗,碗里是已经发馊的馒头泡水。
周长江站在门口,手电光从一个孩子脸上移到另一个孩子脸上。他数了数,十一个,七个男孩,四个女孩。
最小的那个女孩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紧接着,像传染似的,其他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周长江站在那儿,听着满屋的哭声,手电筒的光束微微发抖。
他快步朝着民警吼道:“叫救护车!先全部送医院检查!”
王彩凤被押着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那个眼睛特别大的男孩被一个女警抱出来,男孩趴在女警肩上,哭得抽噎。
经过她身边时,男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然后迅速把脸埋进了女警的颈窝。
王彩凤又一次想起了张丽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