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彩凤的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村民们被动静吵醒,纷纷围了过来,在家电还没下乡的年代,供他们娱乐的手段不多,看热闹也属于娱乐方式的一种。
村民们呼朋唤友,为自己的家人抢占最好的位置,好奇的往院子里打量。
好在这次周长江带来的人足够多,这些村民还没靠近院子,基本就被拦住了,为首的民警手一挥:“喜欢看热闹是吧?来都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句话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不少村民揣着手悻悻离开了。
被半夜吵醒的村长原本打算出村往上汇报,但发现小营村的几个出口全都有民警值守,任何人都出不去,除非是周长江特批的。
江源提着勘察箱,跟在方志军的身后走进院子。
院子里此时也是挤满了人,各路专家齐聚一堂,如果不是碰上部委督办的大案,周长江何时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院子里人太多,方志军扫了一眼院子,对身后的江源和吴利标说道:“我们先弄正屋。”
几人利索的戴上手套脚套,走进了正屋。
正屋不大,一进门就是灶台,旁边堆着半袋子面粉和几颗有点发蔫的白菜。
方志军打开勘察箱,身后几名技术民警已经拿来了勘察灯,在这种专家天团的面前,他们也只有打下手的份了。
正屋内,江源三人分别朝三个方向,朝着屋子一寸一寸扫去。
江源走到窗边,他注意到正屋的窗户擦得很干净,应该是有指纹留下的。
他小心地用指纹刷蘸了银粉,轻轻刷上去。
纹线逐渐显现。
是个拇指指纹,按得很实,纹型是典型的环形斗。
提取,贴标签,江源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一旁的吴利标还没有任何收获,不过他也不急,他这次出来本来就是打辅助的,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江源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一枚指纹。
院子里传来汽车关门声,江源透过窗户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拉开警用面包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虽然月色下那个男人的身影有些模糊,但江源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是张野,国内预审排得上号的专家,这次部里点将特意让他来的。
车里,王彩凤戴着手铐坐在了后座,她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看见张野坐进来,她扭了扭身子,一脸警觉。
张野没直接坐在后排,反而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他没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王彩凤一眼,声音冷冷道:“姓名。”
“王彩凤。”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拐卖儿童呗。”王彩凤低下了头。
张野挥挥手,一个年轻的民警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一共拐了多少个孩子?”张野继续问道。
“十一个。”王彩凤如实回答。
“除了这十一个,之前还有嘛?”张野问的很细。
97刑法修订之前,像他这种预审人员的权力是很大的,甚至可以独立于侦查环节。
之所以被赋予这么大的权力,是因为预审相当于刑事案件质量的“把关者”和证据体系的“建筑师”。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要往完整证据链上靠的。
王彩凤表情有些不自然了,她低着头,没有立刻开口,张野这才转过身,看着王彩凤。
他的眼神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他就像盯着一件物品一样盯着她,这种眼神反而让王彩凤心里发毛。
“不想说?没关系,同伙呢?”张野继续问道。
王彩凤嘴唇紧抿,眼珠飞快转动。
她在算。
算时间,算距离,算自己被抓的消息传到红姐那儿需要多久,算如果自己撂了,能减多少刑?
算如果死扛,等警察自己查出来,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我说了,能算立功嘛?”王彩凤声音有些发颤。
张野看着她,这个女人脑子倒是转得快,刚被抓,就开始和他讨价还价了。
“那要看你说什么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硬扛着,等到了县局,咱们慢慢聊。第二,在车上就说,算你主动交代。”
张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主动交代和被动交代,在法庭上是两个概念,你蹲过号子,应该懂。”
王彩凤嘴唇开始抖。
她懂,她太懂了。七年牢不是白蹲的。
她刷了多少次马桶,写了多少学习笔记才换来的减刑,这种回忆,是一辈子忘不掉的。
蹲号子那几年,她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因为还手就要关禁闭,关禁闭减刑就泡汤,监狱无论什么事她都要冲到最前面,这样才算个改造态度积极的表现。
“红姐,我的上线叫红姐,是她带着我入行的。”王彩凤一咬牙,决定搏一把了。
像她这种有过再犯情节的,注定是要从重处理的,仔细盘算一番,其实留给自己讨价还价的空间很少。
“怎么联系?”张野继续问道。
“每个月,她都要来一趟河阳县,卖出去的钱我要给她分成,原来我分三成,现在涨到四成了。”
“院子里还有两个男人,他们和你是什么关系?”张野不紧不慢继续问道。
“那两个人是红姐给我找的,算是打手吧,我一个女人有时候控制不了局面,我觉得红姐可能也信不过我,想让他俩来监视我。”王彩凤继续说道。
“我可以配合你们,再有一个星期红姐就要来收账了,我可以配合你们抓住她!”王彩凤态度很诚恳,看这样子是要拿红姐给自己换点进步空间了。
不过张野并不睬她,他缓缓说道:“用不了那么久,一会儿我找个人过来,红姐长什么样,多大岁数,他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就行了。”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算你主动交代。”
说罢,张野打开车门,对姜建生招了招手:“姜老,得麻烦你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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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院子里,足迹专家吴云带着团队正蹲在地上干活,他这种看足迹的和看指纹的不同,往往几个脚印就要占一大片地方,愣是把江源等人给挤到正屋里去了。
几个人蹲在地上,用石膏粉浇筑鞋印模型,吴云本人蹲在院子门口,盯着几枚新鲜的脚印出神。
“四十二码,鞋底花纹破损很严重,右脚比左脚重,这人有点跛啊。”吴云喃喃自语。
一旁的民警拿着记录本埋头记录,吴云的一句话,有时候就能帮下面的人减少很多工作量,说是金玉良言也不为过。
周长江站在院子中央,拿着对讲机,从凌晨行动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亢奋状态。
“你们问一下,看看救护车到医院没?”他对着对讲机问。
“到了,周局,县政府的人也在,等这帮孩子情绪稳定一些,我们再做笔录。”
“好。”周长江眉头紧锁,又拿起对讲机,继续说道:“打拐办的人到了没有,到了直接让他们建档,然后调取最近一个月的失踪报案记录,和这十一个孩子进行比对。”
“是!”
“周局,河阳县局的领导来了,您要不要见一下?”对讲机里的声音传来。
周长江眉头一皱:“不要让他们进现场了,在村口等着我,我过去。”
他收起对讲机,大步朝着村口走去,路过正屋时,正好看见江源捏着一张指纹衬纸往出走。
“怎么样?”
“窗台提取到了一枚指纹,应该是拇指的,按得很清晰。”江源回答道。
“好,务必要仔细一些,这院子的每一处痕迹,都可能是线索。”周长江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指挥几百号人的行动,和指挥一场小型战役没什么区别,要统筹全局,要分配资源,要预判对手的反应,要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战场指挥官考虑的是怎么打赢,他考虑的是怎么破案。
本质上,都是指挥的艺术。
村口停着几辆挂着本地牌照的警车,看见周长江走过来,车里坐着的副局长这才从车里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周局,辛苦辛苦,我是河阳县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我姓贾,听说专案组在我们这儿抓了人,特地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
周长江和他握了握手,说道:“感谢河阳县局的大力支持,我们现在还在现场勘察阶段,人太多也会影响工作,这样,你们留个同志在这儿对接。”
“其他人先回局里,有什么需要我让对接的同志联系你们。”
周长江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把人挡在了现场外面。
贾局点点头,周长江话里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他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让小龙留下,剩下的人和我走,周局,案子结束我们坐一坐啊。”
周长江点点头,客套道:“好。”
毕竟是在人家地盘办案,虽然有着部委的尚方宝剑,但面子还是要给的。
周长江目送警车离开,又步履匆匆的回到了现场。
院子里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大家都是最强王者级别的专家,做起工作来有条不紊,步步为营。
江源直起腰,周长江站在院子中央,站的笔直,像一根标枪钉在地上。
他的对讲机还贴在嘴边,眼睛盯着手里的地图,嘴里飞快的说着什么。
江源忽然想起前世在部委带队时,老领导说过的一句话:“破大案,三分靠技术,七分靠指挥。技术能帮你找到线索,但只有指挥,能把线索变成战果。”
他知道,从抓住王彩凤那一刻起,这场仗才真正打响。
后面还有上线、下线、中间人、买家……一张巨大的网,才刚刚扯开一个角。
但至少,天亮了。
晨曦中,小营村的轮廓逐渐清晰,远处的山峦显出黛青色。
院子里,技术人员还在忙碌,拍照的闪光灯不时亮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那十一个孩子来说,这或许是人生中第一个,不用在黑暗中醒来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