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几位老专家有些撑不住了。
从凌晨行动到现在,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快中午了,连续七八个小时的高强度勘察,对这群平均年龄五六十岁的技术专家来说,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吴云是第一个坐下的,足迹检验是个辛苦活儿,大部分时间都蹲在地上,时间久了,大脑供血都是个问题。
他蹲在院子里盯着石膏模型看了太久,站起来时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幸好旁边的民警眼疾手快,一把将吴云给扶住了。
“吴老师,您歇会儿吧。”年轻民警有些担心道。
“不能歇啊,我歇了他们还怎么干活儿?”吴云苦笑了一声。
江源走了过来,一边扶着吴云,一边轻轻揉了揉他的腰:“吴老,你这腰间盘突出的老 毛病不能再干了。”
吴云被江源伺候的很舒服,他笑了笑:“你是方老师的学生吧?我这老 毛病是方老师告诉你的吧?方老师桃李满天下啊,培养出来的学生不仅会看指纹,还会按摩,简直是复合型人才啊。”
江源没说话,只是一味的帮助吴云按摩缓解疼痛。
前世时,很多部委专家上了年纪多多少少都有腰间盘突出的毛病。
就连江源也不例外,这种按摩的手法,是他去沪城疗养时,特意和一个专家学到的,可以稍微缓解一下。
周长江刚从河阳县协调过来几台发电机,小营村的电力供应很不稳定,平时村里人忍忍也就过去了,但专案组办案可忍不了。
他走回院子时,刚好看到这一幕,几位专家的脸色都不太好,有的扶着腰,有的揉着太阳穴,只有江源这样的年轻人还能保持站姿。
“各位专家,歇会儿吧,累坏了你们我可担不起。”周长江开玩笑道。
“我已经找村长协调了,村里有几户空着的院子,条件一般,但好歹能躺一会儿。”
“咱们专家优先,剩下的民警同志坚持坚持,在车里眯一会儿。”
周长江此话一出,并没有多少人反对,这次行动出动了一百多号人,村里哪有这么多地方安置他们?
能有几间空房给专家休息,已经是村长尽了最大的努力。
几名专家也没再推辞,大家知道这时候客气没什么用,身体垮了更耽误事。
方志军转身看向江源和吴利标:“你们俩跟我一起吧,咱们三个挤一挤,休息休息。”
两人点点头,连忙收拾好东西,跟着村委会的一人朝着村东头走去。
休息的院子离现场不远,走过去也就三五分钟,是个典型的农家院,三间正屋,东西各两间厢房。
“这位专家,您住东屋,那个炕大点。”带路的村委会人员很客气:“旁边两间西屋年轻人住吧,条件差了点,你们多包涵。”
方志军摆了摆手:“能躺着就行,辛苦你了。”
村委会的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方志军看了看江源和吴利标:“抓紧时间休息,我估摸着最多也就能睡两三个小时,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几人没再废话,朝着各自房间走去。
江源推开西屋的门,屋子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应该有段时间没人住了,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还挂着蜘蛛网。
但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当枕头,直接躺了上去,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疼,可身体一沾到平面,眼皮就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从平江到镜湖,再从镜湖到哈城,最后回到平江后又来到小营村,江源记不清自己连续熬了多少个通宵,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这么造。
他能感觉到,每一块肌肉都叫嚣着疲惫。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很轻,模模糊糊听着不真切,江源没力气去听了,他的意识已经沉入睡梦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江源隐隐约约听见了哭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真真切切的哭声从院子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听着格外刺耳。
江源翻身坐起,东屋方志军的门也打开了,他披着外套走出来,脸色很疲惫,他看了看江源,又扭头看了看院门,叹了口气。
“走吧,看看去。”
江源穿上鞋,跟着方志军走出了院子。
哭声是从村口方向传来的,离他们休息的院子不远。
转过两个胡同,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小群人。
是一对夫妇。
两人跪在地上,女人瘫在男人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已经哑了,却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嚎啕。
男人紧紧搂着妻子,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但他咬着牙,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颤。
旁边站着三个民警,都是年轻人,手里拿着矿泉水,一脸无措。
其中一个想上前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转头看向同事,眼神里全是求助。
江源站在五六米外,停下了脚步。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前世在部委带队办案,每次破获拐卖案,找到被拐儿童,通知家属来认领的时候,几乎都是这样的场景。
但见过再多,每一次亲眼看见,心里还是会揪着疼。
这不是简单的财产损失,不是被偷了钱包、丢了自行车。
丢孩子这件事,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把一个家庭拖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这些父母都在受折磨。
很多丢了孩子的父母,后半生注定是要定格在灰白色里,他们虽然活着,但只是活着,往后的每一天笑容是挤出来的,日子是熬过去的。
江源看着那对跪在地上的夫妇,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1997年刑法修订后,对拐卖妇女儿童罪的处罚确实加重了。
但再怎么加重,还是和命案没法比的。
江源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刑法专家们的论战。
有的教授在电视上拍桌子,说对人贩子就应该抓到就枪毙,有一个毙一个,看谁还敢干这伤天害理的勾当。
也有学者忧心忡忡地撰文,说刑罚过重可能会导致另一个极端,那些人贩子一旦被抓就是死路,很可能在被围捕时狗急跳墙,伤害孩子。
江源不是刑法教授,他没资格也不愿参加这种辩驳。
他只是一个警察,一个痕检。他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多破几起案子,多抓几个人贩子,多帮几个家庭把孩子找回来。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对夫妇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不哭了。是哭累了没力气了。
男人抹了把脸,撑着地面站起来,然后,男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过身,面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年轻民警,“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接着就磕头。
女人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下来,夫妻俩并排跪着,朝着民警一下一下地磕。
“使不得!大哥大姐,快起来!”年轻民警慌了,赶紧去拉。
但男人死活不起来,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沾了土,眼睛红肿着,声音嘶哑:“警察同志……谢谢……谢谢你们……”
他不知道这些警察里谁的功劳最大,也不知道具体是谁找到了他的孩子。
他只知道,是这些穿警服的人,把他儿子从地狱里捞了出来。
所以他看到警察就跪,就磕头。
旁边另外两个民警也赶紧上前,三个人一起拉,场面一时僵住了。
就在这时,周长江从人群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对讲机,一看这情景,眉头就皱了起来。
“干什么呢这是!”
三个年轻民警像是看到了救星,其中一个赶紧解释:“周局,我们劝了,拉不起来……”
周长江把对讲机往那个民警怀里一塞,径直走到那对夫妻面前。
他没有去拉,而是蹲了下来,蹲到和跪着的夫妻差不多的高度。
“大哥,大姐。”周长江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可以说温柔,“我懂,我都懂。”
“孩子丢了这些天,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能想象。”周长江继续说,“现在孩子找到了,你们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落地了,是不是?”
女人“哇”一声又哭了出来,使劲点头。
“所以啊,先起来,咱们先去看孩子。”周长江做了一个搀扶的动作。
“孩子在卫生院呢,医生给检查过了,身体没啥大问题,就是受了点惊吓,营养有点跟不上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男人眼眶又红了,他握住周长江的手,借着力站了起来。
妻子也跟着站起来,腿还软着,趔趄了一下,被旁边的民警扶住了。
“孩子在哪儿?我……我们能去看吗?”男人声音颤抖着问。
周长江站起身,对旁边一个民警说,“小陈,你带大哥大姐去卫生院。跟卫生院那边打个招呼,这是我特批的,让孩子父母进去陪陪孩子。”
“是!”民警立正敬礼,转身对夫妻俩说,“大哥大姐,跟我来。”
周长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其余两个一脸愧疚的年轻民警。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别傻站着。”周长江说,“老百姓给咱们下跪磕头,咱们受不起。”
“记住了,穿上这身衣服,帮老百姓办事是应该的,是本分。”
“是,周局。”三个民警齐声应道。
周长江摆摆手:“去忙吧。”
民警们散了。
周长江这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江源和方志军。
他走过去,脸上露出疲惫的笑:“方老,小江,怎么没多休息会儿?”
“听到动静就出来了。”方志军说。
周长江点点头,从民警手里拿过对讲机:“通知一下卫生院那边,有一对父母过去了,放他们进去,孩子情绪要是稳定,让他们多见一会儿。对,我特批的。”
放下对讲机,周长江看了眼天色。
下午两点了。
院子里,专家们应该已经休息了一轮。现场勘察还得继续,王彩凤的审讯也得抓紧,红姐那条线更不能断。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朝着现场走去。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周长江的背影,又想起刚才那对夫妇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他心里那点无力感,忽然淡了一些。
是啊,他只是个警察,能做的有限。
但有限的事,也得有人去做。
多做一点,就能多一个家庭不用再跪在地上哭。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