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和方立军正要往院子里走,准备抓紧时间再眯一会儿,却忽然又隐隐约约听见几声哭声。
仔细一听,声音像是从村口方向传来的,而且不是一对,是好几对哭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吴利标这时候也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强忍着睡意。
方立军叹口气:“走吧,也甭睡了,睡也睡不踏实,过去看看。”
村口的老槐树下,黑压压围了十几号人,村口守着的民警如临大敌,拉成了一道人墙。
这些人都是中年男女,有的互相搀扶,有的独自蹲着,每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似的,佝偻着背,脸上一片灰败。
他们手里都捏着照片,彩色的白色的,在阳光下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其中一个年龄稍微大点的警察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上前不断解释着什么,但声音很快被哭声盖过,听也听不真切。
江源站在五六米外,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这些丢了孩子的父母,往往会在绝望中自发抱团。他们交换信息,共享线索,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哪个城市破获了拐卖案,风声就会在这些人中间传开,然后他们就像候鸟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
今天小营村找到了十一个孩子,在这个圈子里,算得上是一场地震。
但是都放进去肯定是不行的,因为人太多了,鱼龙混杂,真要是都放进去是要出大事的。
之前那一对被带到卫生院的父母,也是在打拐办认出自己孩子并出示出生证明后才被放进来的。
“警察同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上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是常年干重活的手。
他颤抖着举起一张照片,“您……您帮我看看,我家小子……在不在里面?”
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
民警为难的转过头看了一眼,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男人愣了几秒,肩膀一点点垮下去,他把照片抱在怀里,头埋在膝盖间,发出闷闷的呜咽。
旁边一个短发女人忽然冲上前,死死抓住民警的胳膊:“你再看看!你再仔细看看!”
“我闺女是去年丢的,六岁,大眼睛,左边眉毛上有颗痣!或者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大姐,真不行。”民警想抽回胳膊,又不敢太用力。
“这是违反纪律的。”
“纪律!纪律!”女人声音有些绝望,“我闺女都丢了一年三个月零七天了!你们讲纪律,谁跟我讲我闺女在哪儿?!”
她瘫坐在地上,手里照片滑落,江源看见那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方立军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利标看到这一幕有些不忍,往前挪了半步,被方立军一个眼神按住了。
“未结案的案子,严禁对外透露案情,这是规矩,你都忘了?”
江源明白方立军的意思。
规矩立在那里,自然有它的道理,主要是为了保护现场、防止串供、避免家属情绪失控影响侦查。
可当规矩撞上活生生的人,撞上那些被时间熬干了眼泪的眼睛,执行规矩的人,心里那道坎儿并不好过。
但方立军没说错。他们是部委抽调的专家,任务是技术支持,不是现场指挥。
该谁管的摊子,就得谁自己扛。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江源抬头,看见土路尽头扬起一片尘土。三辆黑色轿车打头,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河阳电视台”的字样。
方立军眯眼看了看车牌,脸色微变:“走。”
“啊?”吴利标还没反应过来。
“县委的车。”方立军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很快,“来的都是领导,还带了记者。这种热闹,咱们少看为妙。”
吴利标这才醒悟,赶紧跟上。
三人刚拐进胡同,车队就在村口停下了。
第一辆轿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梳着三七分头,白衬衫扎在西裤里,肚子微微凸 起。他理了理衣领,快步走到民警面前。
“我是河阳县县委办公室主任包程勋。”
男人扫了一眼民警的警衔,声音洪亮。
“后面是魏书记和刘县长的车。记者也来了,你们配合一下,这也是宣传需要。”
“放我们进去,或者叫你们领导出来。”
年轻民警握着对讲机左右为难,这种事不是他能做主的,他犹豫片刻还是汇报道:“周局,这里来了县委的车,想要见你。”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周长江压抑火气的声音:“等着,我马上就到。”
不到三分钟,周长江迈着大步从村里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县委书记魏志兴。
魏志兴今年四十八岁,在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正是想往上再进一步的时候。
他身材保持的不错,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此刻正弯腰扶起一个瘫坐在地上的妇女,温声说着什么。
旁边的摄像机镜头对准他,记者举着话筒,记录这深入群众的温馨一幕。
周长江走到近前,敬礼道:“魏书记。”
魏志兴松开那位妇女,转过身,脸上颇为沉重:“周局长,县局的同志今天和我汇报过了。”
“小营村发生这样的事,我作为河阳的父母官,感到非常痛心,也非常惭愧啊。”
他顿了顿,对着摄像机镜头,声音提高了些:“我代表河阳县委、县政府,在这里表个态。”
“对于拐卖妇女儿童这种丧尽天良的犯罪行为,我们坚决支持公 安机关依法严厉打击!”
“对于受害者家属,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提供帮助……”
周长江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他的耐心快要被消耗殆尽了。
他左右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听完这一段讲话,然后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魏书记,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老槐树后,避开了镜头。
“魏书记,现场还在勘察,嫌疑人没抓完,上线、中间人、买家,一张网才刚扯开个角。”
周长江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您现在带记者进去,万一泄露了侦查方向,打草惊蛇,后面的工作很难做。”
魏志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周局,我理解你们办案的保密需要。但群众有知情权,媒体有监督权,我们县委也有责任向群众传达党和政府的关怀……”
每个人立场不同,他周长江想着是尽快破案,可魏志兴也知道这案子的分量,这种案子搞不好很多上面的领导是在关注的。
否则他也不会带这么一群人赶过来。
“魏书记。”周长江打断他,语气依旧克制,但眼神已经冷了,“这是部委督办的案子。部里领导的眼睛盯着呢。办案期间,一切以侦查需要为准。”
他特意加重了“部委督办”四个字。
魏志兴原本的算盘打得很精,他在镜头前露个脸,展现一下“亲民形象”,最好能进去转一圈,握着被救孩子的手说几句关怀的话。
今晚河阳新闻一播,明天市报再发篇稿子,政 治资本就到手了。
可周长江把“部委”这块牌子抬出来,他就不好硬闯了。
更何况这么多年,他也是有些察言观色本事在身上的。
“周局说的是。”魏志兴迅速换了副表情,拍了拍周长江的胳膊,“办案要紧,我们县委县政府,一定全力配合公 安机关工作。”
“那不如让打拐办的同志把这些家长领过去吧,如果县委县政府再带到县里安置一下就更好了。”周长江笑着说道。
你带来一堆人给我找事儿,那我也给你找点事儿干。
魏志兴点点头,转身走回人群,他一挥手,对着县委办公室主任包程勋说道:“包主任,你安排一下,把这些人先安置好,然后明天写篇稿子出来,我要看。”
“是,魏书记。”包程勋连连点头。
“刚才都拍下来了吧?咱们不打扰周局长工作了,回县里。”魏志兴一挥手,见好就收,坐回了车里。
车队掉头,卷着尘土离开。
周长江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对旁边民警说:“通知里面抓紧时间。这越往后麻烦事更多。”
民警立正:“是!”
周长江摸出烟盒,准备抽一根放松一下再回去,可手里的对讲机却忽然又响了。
“周局周局,我们这里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