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晟缩在黑暗里,逐渐收回了思绪。
远处似乎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厂区里,却清晰得刺耳。
成晟猛地停下咀嚼的动作,面包渣卡在喉咙里,呛得他想咳嗽,却死死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面包,身体一点点往下滑,试图把自己完全藏在驾驶座下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成晟的心跳快得要炸开,他透过车窗底部没被灰尘完全覆盖的玻璃缝,看见几道模糊的人影从厂房拐角处转过来。
月光很淡,看不清脸。
但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
他感觉如坠冰窖。
是红姐。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她怎么知道我在棉被厂?
成晟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跑。他慌慌张张去拉车门把手,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解锁。
成晟用力往外推——
推不动。
车门从外面被抵住了。
一只手从车窗外伸进来,抓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往外拖。成晟下意识想挣扎,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拉开,又一个男人钻进车里,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男人的声音很低,“红姐找你。”
成晟被拖出驾驶室,双脚在地上乱蹬,扬起一片灰尘。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把他按在车门上。
红姐慢慢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碎石和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紧不慢。
“红姐……”成晟声音发干,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红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王彩凤出事了。”红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警察盯上她了。”
成晟瞳孔猛地一缩。
“你在县郊国道撞了人对吗?这么显眼的车,你居然还敢开着到处跑,最后躲到这里。”红姐继续说,语气平淡。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干我们这行,就是别着脑袋在干活。任何工作都可以犯错,但我们不能犯错。”
“我最烦的,就是和警察打交道。”她盯着成晟的眼睛,“你难道不知道吗?”
成晟感觉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衣服里层已经湿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红姐,这次是意外。”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我保证……”
“保证?”红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片嘲讽。
“成晟,有时候一次错误,就足以要你的命了。”
她说完,转过身,对旁边两个男人挥了挥手。
“把他带走。记得——”她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车门把手,“把车把手上的指纹擦了。”
“是,红姐。”
两个男人架着成晟就往厂区外走。
成晟想挣扎,可那两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他骨头生疼。
他回头看向红姐,红姐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红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道醒目的伤疤。
车被留在了原地。
成晟被塞进另一辆车的后座,左右各坐着一个男人,把他夹在中间。
车子发动,驶离废弃棉被厂,成晟透过车窗看着那片荒凉的厂区越来越远,心里那点侥幸,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红姐是什么人。
车子在河阳县城的街道上穿梭,最后拐进一个老旧的居民区。这里是南关社区,房子都是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杂物。
成晟被带上三楼,301室。
门从里面反锁着,一个男人打开门,屋子里很暗,只有里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成晟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里屋很小,摆着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地上摆着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烧着蜂窝煤,发出暗红色的光。
红姐就站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炉钩子,正一下一下地捅着炉子里的煤块。
“坐。”她没回头,语气平淡。
成晟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红姐的背影,看着那根在炉火映照下微微发红的炉钩子,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监狱里,戚征踹断他腿的那一脚。
那一脚,他记了三年。
现在,他要记住的,恐怕不止一脚了。
“红姐,”成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红姐停下动作,炉钩子悬在半空。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彩凤一定会供出你。”她说,“你自己又犯了错,留不下了。”
成晟感觉喉咙发紧,他咽了口唾沫,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我还不想死。”
“嗤。”红姐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谁想死?”她把炉钩子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但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不死,我们都活不了。”
成晟盯着地上那根炉钩子,炉钩子的尖端还沾着一点煤灰。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凌厉了一些。
“我真的不想死。”
红姐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刻。
“成晟,你忘了吗?你蹲大牢的时候我能要你一条腿,现在我也能要你一条命,别挣扎了,大家还能体面点,不是吗?”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成晟问。
红姐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整个河阳县,到处都有我的眼睛。什么事情,能逃过我的眼睛?”
她拉开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把他处理掉。”红姐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砸在成晟心上,“我们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不能再犯错了。”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手里拿着胶带,走进屋。
红姐走出去,门缓缓关上。在门缝即将合拢的瞬间,她的声音又飘了进来。
“你父母在老家一直想盖个房子,我已经托人帮他们盖了。盖了三层,比村长家的都要高。”
门关上了。
成晟站在原地,听着红姐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他看着面前两个拿着胶带的男人,忽然想起出狱那天,红姐站在监狱大门外,对他说的话。
“因为你没退路了。”她说,“没退路的人,用着放心。”
现在,他没退路了。
连活路都没了。
成晟垂下头,看着炉子里被逐渐烧红的蜂窝煤。
就像他这辈子。
硬邦邦的,硌得人难受,最后还得被人一脚踹进炉子里,烧成灰。
成晟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父母老家那栋新盖的三层楼。
比村长家的都要高。
真他妈气派。